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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韩旭没有关注到他的好奇,他甚至没有抬头,直到汪珫走到他身边蹲下,他才自顾自地开口:“这两把是韩益他们卖出去的,上头有荆楚昌州军器营的暗码。”韩旭用指腹将暗码擦干净,递到汪珫眼前。
过了会儿,又把自己刚刚重新组装上的火铳拆开——那支火铳的外形乍看和前两支差不多,但握把内侧的卡槽位置不一样。韩旭把拆开的零件排在地上,从握把里侧拨出一个极小的簧片。
“这支是胡虏自己改的。”韩旭说。
“这是什么?”汪珫问。
韩旭把铳管举起来对着天光,看到管壁内侧有一道若隐若现的螺旋纹路,他先是低骂了一声,却没有立马放下,而是几次调整角度,把那几条螺旋纹路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发现它们是真的刻痕不均的时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们在试旋膛线。”韩旭教汪珫看,“这支火铳的内壁刻上了旋膛,但刻痕深浅不一,旋距并不均匀,是手刻出来的。”他又用刀尖挑了一下那枚簧片,“旋膛线和直膛线的装药比例是不一样,他们没有完整的火铳图纸,所以不确定该填多少火药,便加上了这个东西。”
汪珫是外行人,根本听不出来,然而韩旭的下一句话,却叫他毛骨悚然——
“直膛线管的是方向,旋膛线管的是稳定。”韩旭的目光聚在簧片上,“这是方老去定远关后才琢磨出来的法子,只装配在定远关军备库里那一百六十支铳上,所以荆楚这边没人见过这东西。”
汪珫的神色瞬间变了:“那他们是怎么知道的?”
韩旭在他的震惊中,念出了一个名字:“韩益。”
新烛教一事之后,那些火铳便落到了余锞,也就是韩益的手里——
“把这些火铳全带回去。”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动了韩旭的袍角,他刚杀了很多人,身上带着浓厚的血腥气,“连夜提审韩益——当初姜瑱在定远关也发现了火铳,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泄露了多少。”
韩益是被韩旭亲手从刑部大牢里带出来的。他在狱中被韩旭捅了三刀,却死不了,因为韩旭不让他死。
他被关在潮湿的地牢里,每日受着刀伤的折磨,没睡过一个好觉,也见不到太阳。韩旭没有再提审他,因为没有必要又或是不想见到他,直到奉旨出兵,他才请旨将韩益从大牢里带了出来。
韩益一路带着镣铐,像是被流放的囚犯,随军步行到荆楚。半个月的随军路让他没了最初的模样,整个人艰难竭蹶、风尘仆仆,人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磨出了一圈的黑紫,连脚底也被磨烂了。
到了荆楚后,韩旭一直把他关在昌州城的牢房里,是直到今日,才见他一面。
韩益被人押到城楼的耳房里,按在凳子上,他刚挣扎着抬起头,便看到了案上的火铳——
“认得吧。”韩旭把一支火铳推到他面前。
韩益不说话。
汪珫把那支旋膛铳也推了过去。
韩益看了一眼,没看出来有什么区别。
“你们从方戟那里打探到了火铳的图纸,把火铳残件倒卖给胡虏,你们是卖得很小心、缺斤少两,可你们也低估了胡虏的本事,那么多火铳残件卖出去,这把没有这个零件,那把有,他们拼拼凑凑,拆了又装,竟凑出了一把真能点火杀人的火铳——”韩旭坐在他面前,“你知不知道,你们倒卖的火铳杀了我们多少人。”
韩益没有回答,也回答不了。
“前年九月,昌州城外发生了一场小规模接仗。胡虏率一百二十余骑趁夜偷袭,我方守军三百人。按兵力,三百对一百,想要守住轻而易举,但那次不一样——胡虏士兵每个人腰上都别着你们倒卖出去的火铳,我们的人根本没有防备。近战他们有火铳,远攻他们有弓箭,我们的哨楼被削平了三座,六七十人从哨楼上摔下来,三百人到最后,活下来的不过五十……”
“那是他们第一次用我们的武器来打我们的人。”
不知为何,韩益自认伤天害理的事做尽,可在听到韩旭说这些的时候,呼吸还是会有些许的停顿。他在反应过来的时候,也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韩旭还在说:“去年正月,一个跟姜老一起打过仗的老将军带兵去截胡虏的粮道,他们想趁雪夜端掉胡虏的一个补给点,斥候打探消息回报,说敌寇只有不到五十人,天时地利人和,他点了三百人去的……”
“可他们到了那里才发现,那五十号胡虏士兵每人都配了一支火铳——老将军带着人刚摸到营栅边,火铳便扫射了过来,前排的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倒了一地……后来去收尸的时候,有些人脸都被铅弹打烂了,有的亲儿子来了都认不出是谁。”韩旭的声音很平,可每一个字说出口时,却又那么紧,“老将军是被人抬回来的,肚子上中了十几枪,军医花了三天三夜才从他肚子里把那些铅弹挖出来……可太多了,有几颗陷得太深根本取不出来,最后只能一直留在他身体里。”
“十天。”韩旭竖起手指,“老将军那年六十岁,他打了四十多年的仗,可不到十天他就死了。”
韩旭的声音渐渐发硬,连带着坐在一旁的汪珫都忍不住握起了拳,他的手是那样的抖,像是他藏不住的喉头哽咽。
韩益坐在他们对面,脸上没有表情,可搭在膝盖上的手指下意识蜷曲。
“还有去年仲冬,胡虏南下劫了一个寨子。”韩旭说话时,眉头紧皱着,“那寨子住着两百多人,都是一辈子勤勤恳恳种粮食的平头百姓,他们离卫所那么远,平日却时不时送饭给关中的将士吃……可他们自己的墙都是土夯的,别说胡虏,平时风大一点都扛不住。”
“可就是因为他们离卫所远,入冬了,寨子里屯了些粮食,就叫胡虏盯上了。那么破旧的一个寨子,他们是带着战马来的,马蹄一扬便踏进了他们的院墙,火把一转,茅草的屋顶便着了,等最近的卫所接到消息赶过去时,寨子烧得只剩焦黑的梁柱,全寨上下只剩不到十人……还有一些没来得及跑的妇孺躲在粮仓里,他们都躲成那样了,还是逃不过一死……血把粮袋都染红了,可粮仓里一粒米都不剩。”
春寒的风从垛口灌进来,吹扬了他的鬓发,也将他眉眼的吹得愈发冷冽。
汪珫原以为韩旭只是新帝派来支援的,却不想他连这些都知道——这些都是韩旭从荆楚送去京中的情报上看到的,文书上写得很简洁,可韩旭却觉得每个字都血淋淋的。
然而就是这样惨烈的军情,却被以吴显鸻为首的蠹虫强压不报,那是人命啊!
这也是韩旭来荆楚的真正原因。
“你以为你只是卖了些废铁管出去,但这些铁管装着火药和弹丸,对准的却是我们自己人。”韩旭直视着韩益,目光里不仅是带着杀母之仇的恨意,更带着草菅人命的痛恨,“你进昌州城的时候,看到城墙上的弹坑了吗?那些打铁能穿的东西留在了老将军的肚子里,嵌在了昌州数以百计的民寨土墙上,还有无数无辜百姓的眉心里,那些是胡虏干的……”
韩旭把火铳推到韩益的手边,怒视着他:“但,也是你干的。”
铳管冰凉,但韩益却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缩了下手。
韩旭当着他的面把握把拆开,指着里头的簧片:“韩益,你告诉我,这是在定远关才有的簧片手段,胡虏是怎么知道的?”
韩益虽不知火铳到底是怎么造的,可他倒卖过这么多火铳,自然对火铳的内部结构知晓一二,这个火铳簧片他没见过,这不是荆楚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定,他便知道韩旭他们想问什么了——
“我没有动过定远关的火铳。”他冷静道。
新烛教之后,那些火铳就被余锞封存起来了。只他到底不是打仗的料,在定远关偷偷吃了几次败仗之后,不得不拿这些火铳出来救命。
但他也知道这些火铳之所以能够救命,是因为在他们手中,若是落到的敌寇手里,那便是来索命的。所以每一次出征,余锞从军器库中取用的火铳数量都是有限的,而且火铳要和人一一对应上,签字画押之后才能带走,且战后一定要回收,甚至回收时要拆开检查,少了任何一个零件都是军法处置。
原来他们自己种下的恶果,他们自己早已经在吃了。
军器营覆灭之后,朝廷短时间内没有再组建新的军器营,所以大靖之中最新和最强的火铳技术都停留在了姜瑱战死的那年。这也是韩旭怀疑他们的原因。
韩益这样说,韩旭也没有表示自己信还是没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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