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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守义是他幼子,也是那日以刀威吓祁韫的年轻汉子。毕竟年纪小,与几个哥哥相比性子浮躁些,他生下来便是声势煊赫的四爷爷之子,其实根本没吃过“嚼着泥点子在水里打滚”的苦,只不过从小听了家史,对背信弃义的祁家格外怨恨罢了。
闻言,纪守义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扛刀押人去,纪四又沉声嘱道:“不准动粗。”纪守义这才拖着调子“是”了一声。
连缺见纪守义带人来却不见三鼻,知他受罚,解开门,对守义少爷说:“我随你押关货去。”这也是祁韫谨慎,没挑狗富带话,怕帮里规矩多害了他。
纪守义大踏步进来,见祁韫沉静地坐在榻上,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当即抽她一顿,好歹记着老爹吩咐,忍着没动手,刀尖挥一挥,对连缺说:“你去。”
祁韫怎会要人搀扶,气定神闲地笑着起身,拂一拂那不复体面的衣裳,仍是十分体面地走出去。连缺不过抽刀轻抵她背,只是虚虚挨着,手劲极稳,大约笃定了她不敢跑。
第二次与纪四见面,祁韫脸色已不似初见那般清润,衣衫虽皱,却甚少尘污,发丝也仅是稍乱,神色间仍自持从容。她拱手一礼,语声沉静如常,仿佛那六日囚禁从未发生:“多谢纪四爷肯见,晚辈铭感于心。”
纪四不急着开口,盯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道:“你这娃儿倒讲礼数。可惜,这江湖不是靠礼数活命的地界。”
他顿了顿,目光微敛,又道:“这十四个字,我看懂了,可想用它换命,还差一样东西——叫人信得过。”
祁韫微微一笑,抬眸直视他双眼,眉间锋芒再不收敛:“那便不与四爷绕弯了。那尊断眉金刚,不是寻常佛像,而是——”
“供奉于南京大晟宫,太祖起事时怒斩酷吏、误削眉峰的不动明王像。”
她第二句话说得长,用词雅,讲的又是北地官话,帮众们不大听得懂,就连纪守义也只听懂了“南京大晟宫”五个字,已足以暴跳如雷:“汪贵玩我们,这趟镖怎只值两千四百两银子!”
纪四脑中却是另一条线索:汪贵不自己运输却要委托于他,自是因此物关系重大,官府必定穷追不舍,一旦路上查出,纪家便是倾族灭门之祸,他汪贵却可全身而退!
这手段确实狠辣,但“嫁祸于人,金蝉脱壳”本就是江湖常法。纪四并不惊诧,反倒愈发觉得合乎汪贵行事之风。
稍一推想,后续脉络已了然于胸:汪贵近来意图结交白水岛大名,倭人崇佛,尤爱中原遗物,他连宫中之物都敢动,这一手既显诚意,更可彰显自己手眼通天、能量不凡。
也怪道佛像丢了他着急。即使那断眉金佛早就被人暗中调包,汪贵却不敢声张;既咽不下这口气,又不能拆穿自己从一开始就压低镖价、设局让纪家背锅,这才僵在此处!
虽此中关节基本理通,纪四岂会仅凭一面之词便下决断,面上无动于衷,只说:“我说了,要叫人信得过。”
祁韫微微一笑,以目示意她身后院中:“四爷既已命人取了货在此备查,何不一验?”
纪四微不可见地点头,纪守义就向外嚷:“镀金货那箱,抬进来!”两个帮众应声而入,正要开封,被纪四抬手止住。
祁韫知他仍在考验自己,从容开口道:“这断眉金佛虽供在宫中,却非纯金所铸。当年太祖高皇帝尚在微末之时,在金陵报应庙清修,只因不耐酷吏横征暴敛鱼肉乡民,更见其折辱于住持,怒而夺刀斩之,遂有我大晟天下。后将佛像原样搬入宫中,是为警醒后人不忘本之意。”
“此佛虽天下闻名,然久不为世人所见,渐已忘却其非纯金塑身,而是铸体为铜,仅外披薄金。不仅如此,百余年来,民间所传图册多有谬误,尤其是左右手足常被混淆。”祁韫微笑道。
“不动明王者,形象忿怒,以降伏魔障。右手执剑,象征‘慧断无明’,左手执缚索,寓意‘缚住烦恼’。其足法亦有章法——左足直伸,踏魔而镇,示金刚界‘法性常住’;右足屈起,寓应机之化,表胎藏界‘随缘不动’。若左右颠倒,则佛法反为戾气,智慧转为杀机,金胎不合,道义皆失。”
她说了这么一大篇,起初帮众们只觉如听天书,可她嗓音温润动听,神态又极澄明超然,娓娓道来,众人渐觉如开坛布道一般,不自觉都听进去了,最终竟都听得明白:佛的手脚左右,皆有讲究,不能随便摆的!
祁韫见火候已至,笑着抛出最后一句:“四爷尽可开箱验看。那断眉金佛,要么左手持剑右手缚索,要么左足屈起右足伸直,总有一处左右颠倒。佛身为假,此战为虚,皆因这桩谬误而起。”
她并未全信狗富所摆的姿势而下定论,自是出于谨慎缜密,如此易混淆的姿势,狗富或许压根记不住。不过真相确如狗富修正后打包票“没错”的姿势:这箱中佛右手持索,左手持剑,反了。
帮众见状尽皆哗然,有人大喊镖货被调了包,亦有人怒指是哪个吃里扒外的混账。嘈杂喧闹中,祁韫开口仅几字,众人便不自觉闭口静听。
“晚辈斗胆推断,若汪贵并未另设运货之线,那交予四爷者,必是原品无疑。货品调包,当发生在漕运途中。”
她观望众人反应,继而从容说,“若细查那些原本已有安排、却借口换人的,或交货当夜,带头逃入丐帮地界者,或可得破绽。”
纪四沉默片刻,低声开口:“把那晚带头钻丐帮巷子的崽种提来。”
不一会儿,纪守义等人揪住一个面黑干瘦的“细麻杆”,一把将其攒在堂中跪下:“说!那晚为什么往丐帮逃?”
“是……是刘二瓢命小人这么做的。”细麻杆抖如筛糠地说。
纪四眯起眼,这才第一次露出狠戾杀气,原来那名叫刘二瓢的中等头目,正是自称腰伤复发,请求调至那艘最大新船、押送镀金货物之人。
彼时他还声称不得动弹,需一路卧床静养,而大船最是稳当,如今看来,分明是借伤掩目,也早就预谋借丐帮搅浑局面,好转移真佛。
纪守义笑着将那细麻杆从地上拎起,拍拍他肩膀,又朝几名兄弟使了个眼色,让他们牢牢按住。他反倒缓缓抽出腰间长刀,递给祁韫,语气轻巧得像是在说家常:“既是祁爷眼尖认出了这人,祁爷动手料理了他吧。”
纪四原欲皱眉打断,却心念一沉,不言不语,只抬眼看祁韫反应。
祁韫却怎会为人所操纵,唇角一挑,清淡轻巧地说:“帮中兄弟,自是帮中处置,莫非守义少爷是要接纳我这祁家人当兄弟了?”
这话说得天衣无缝,可纪守义是个狠茬,嘿嘿一笑,陡地出手,一把将细麻杆猛地推向祁韫。
他武艺高强,动作极快,劲道狠辣,祁韫即使有防备也躲不开,更何况猝不及防,当即被撞得后退几步,勉强站住了没倒。
下一瞬,热血喷涌,腥气扑面。刀尖从细麻杆背后破体而出,直抵她腹前,仅差寸许便要刺入皮肉,却生生停住,显然是计算好的分寸。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刀尖点在她身上的锐利冰冷。
纪守义仍是笑嘻嘻的,抽了刀,看着祁韫狼狈地兜住那汩汩涌血的死尸,一时不知该不该放手。那眼神戏谑而锋利,像是在告诉她:就凭两片嘴皮子,你在这儿什么也不是。
祁韫只觉那具死尸仿佛千斤重,压得她胸口发闷,天旋地转。种种情绪翻涌而上——无力的愤怒,被羞辱后的惊愕,对自身柔弱的隐隐痛恨,以及最强烈的一个念头:她的言语,她的算计,实实在在地杀了人,就在她自己眼前。
虽说此人坏了规矩,该死难逃,可也不过是执事听命、不能自主的可怜人,况且终究是死在她面前,最后的表情是单纯的惊恐,都来不及怨恨她。而她,不过是个久历官场商场风雨、却未曾真正见过血腥的“清白中人”,怎能无动于衷?
纪守义带头嘲笑,帮中人自是跟风附和,堂中顿时回荡起一片轻蔑讥诮、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哄笑。
祁韫垂首片刻,忽而抬头,神色全然冰冷,抬眼直直看向纪四,却未瞧旁人一眼。然后她缓缓抬手,将那具尸身松开。
纪四心头一紧,唇动欲言,却终究忍住,只目送祁韫满身血污、却神色持重地拱手一礼,转身大步而去。一出堂中,她随手扯断院中系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临行前,那马在原地滴溜溜打了个旋儿,祁韫也顺势回眸,扫了众人一眼。她脸上血迹未干,眸光如雪映寒星,神情却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堆弃之不顾的废物。
下一瞬,她拨马向前,头也不回地疾驰而去。
第36章晴雨
祁韫临行前的那一眼一点儿也不重,哄笑的众人却不知为何纷纷噤声。纪四爷缓缓走出厅堂,未曾回头,只留下一句:“守义,来。”
纪守义莫名其妙地跟着父亲往屋里走。老爹背着手,背脊佝偻,步履缓慢却沉稳,一路不发一语。入了房,他示意关门,坐下倒茶,神色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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