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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昭俯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低声问:“怎么?害怕了?”
叶白僵硬了许久,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顾昭掀开被角,在她耳后落下一个温存的吻,嗓音柔和:“莫怕。我们只抓恶人,绝不伤及无辜。那是个十恶不赦的匪首,死有余辜。”
叶白依旧背对着他,将被子拥得更紧,声音发颤:“我、我怕他变成厉鬼来纠缠我,别让他死,好不好?”
她就是凭借着能与逝者对话,才屡次‘帮’顾昭找到了池彻的踪迹,这个借口不算突兀。
若顾昭不曾得虞衡提点,不曾彻查叶家底细,不知叶家从未有过能通阴阳的女儿,他便不会知晓,自己与叶白从相遇、相知到情根深种,从头到尾皆是那位多智近妖的朱雀盟军师“叶先生”一手策划的迷局,那他昨日便会死在他们精心布下陷阱的栖霞岭。
即便调查过后,真相就摆在他面前,他还是不愿意相信,那个孤独得令人心疼的‘叶白’并不存在。直到栖霞岭决战,他硬将引荐她的李霖带在身边,而李霖为救池彻暴露身份,他才心死如灰。
他虽然没有折在栖霞岭,却掉进了叶白的情局。
焚尽叶家老宅的冲天大火,是他亲手所放。他之所以如此做,之所以时至此刻仍在陪她将这场戏演下去,就是想知道——
叶白甘冒奇险留在火场深处等他,究竟是为了抛却过往一切,只作他顾昭一人的“叶白”,还是为了,留这最后一手,替朱雀盟报仇。
为此,他也甘愿把匕首递给她,在生死边缘赌一场。
“好。”顾昭的声线依旧温柔,眼底却已凝起寒冰,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玩味,“不过咬舌之人,血涌得急,去远处寻大夫怕是来不及。我得亲自去前院,请随行太医速来诊治。你先独自在此待一会儿,可好?”
叶白点了点头。
紧接着,一柄冰冷坚硬的物事被塞入她掌心。
她探头看去,竟是一把已然出鞘的匕首,刃口寒光凛冽。
她愕然抬眼。
顾昭目光幽深地锁着她,道:“此刃随我多年,饮过无数逆党之血,亦曾刺入那池彻胸膛。若在我请来太医之前,那短命鬼便咽了气,抑或终究救他不得,他的魂魄真敢来寻你……”
他顿了顿,指腹轻轻抚过她握刀的手背:“你便横刀在前,定能将他惊退。”
叶白眼角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她猛地垂眼,才勉强压下汹涌的恨意。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止不住地发抖。
顾昭低笑一声,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原想为你壮胆,倒反吓着你了。怪我。你打我一下出出气,可好?”
叶白摇摇头,抬手在他胸前轻推了一把:“你快去吧。”
“好。我快去快回,尽量不给他做鬼的机会。”
一阵衣料窸窣声响,顾昭起身下榻。
叶白紧紧攥着匕首,转头死死盯住他的背影,那目光几欲将他凌迟。
若此刻刺上去,仍能取他性命。
可是……盟主也会死。
从床畔到门口,顾昭走得很缓。
事实上,方才在她身上征伐时,他便已清晰地感受到她身尚那股几乎凛冽的杀意。
他在给她机会。
若她扑上来,他便会毫不留情地了结她。
若她愿舍弃过往,以“叶白”之名留在他身边……
他亦可装作一无所知。
走出房门,他以她能听清的音量吩咐守卫:“叶姑娘畏生,附近不必留人,你们全都撤下。”
而后,他径直去往那所谓关押了池彻的后罩楼。
他将在那里,静静等待叶白的抉择。
既然方才那一刻,她能为了池彻的性命强忍杀机、按兵不动,那么,她会不会为了救走那个男人,放弃他们之间的情意,做回那个与他有着深仇大恨的“叶先生”呢?
长廊幽深,夜风穿堂而过,卷起他玄色衣摆。
顾昭背影笔直如枪,眼底却是一片沉沉的、近乎自虐的期待。
他真的很想知道,那个叫池彻的男人,在她心里分量几何,而他顾昭,相较之下又如何。
作者有话说:
时毓选择种橡树和木棉,是因为这首诗致橡树舒婷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我如果爱你——绝不学痴情的鸟儿,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也不止像泉源,常年送来清凉的慰藉;也不止像险峰,增加你的高度,衬托你的威仪。甚至日光,甚至春雨。不,这些都还不够!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每一阵风过,我们都互相致意,但没有人,听懂我们的言语。你有你的铜枝铁干,像刀,像剑,也像戟;我有我红硕的花朵,像沉重的叹息,又像英勇的火炬。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这才是伟大的爱情,坚贞就在这里:爱——不仅爱你伟岸的身躯,也爱你坚持的位置,足下的土地。
第53章
黎明前最暗的时辰,顾昭等来了叶白。
灰败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在凝滞的血腥气中微微跳动。
她以为那是池彻的血,却不想,屋里只有一个人,是她最不想在此见到的人。
顾昭在看她赤着的脚。
他抱着她从叶宅到行宫,未让她的脚沾过尘土,可此刻,那双脚却踏过铺满碎石的长径来到这里,足底全是血。
她手中握着他亲手递过去的刀,刀尖正对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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