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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关闭别院所有大门、侧门,包括后山角门,门闩落死,铁锁加封,五人为一队进行看守,在本官允准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出孟氏山房!”
“遵……遵命!”
护卫颤声应罢,立即分头行动。沈忘缓步绕池而行,耳听着远处传来杂沓脚步与压抑啜泣。火把在风中明灭,光斑映在沈忘微微低垂的脸上,辨不清表情。
他蹲下身,凝视着被无数脚印踩踏过的雪地,突然探出手,用指尖捻起一点雪末,放在鼻尖轻嗅。
并非是雪花特有的清冽冷潮,反而带着些许呛人的碱味。
“这是……白灰?”
抬眼望去,大雪仍在覆天盖地地落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原来如此。”沈忘轻声道,“将白灰混在雪中,雪落无声,白灰遇水发烫,自然能杀人于无形……”
这时,一声痛苦的呻吟打断了沈忘的思绪,只见孟威抽动了数下,竟是醒了。
沈忘走到孟威身边,缓缓蹲下。此刻的孟威已然面目全非,虽然赵纳福拼死将他托出了温泉池,可重伤已然不可避免。生死一线之间,仅靠着柳七精湛的医术和封住穴位的银针,换得了他片刻的清醒。
孟威半睁着几近失明的眼睛,向沈忘伸出一只遍布燎泡的手:“沈大人,救……救我……玄鸟……玄鸟要杀我……杀……我……”
他的声音含混不清,沈忘几乎要贴着他翕动的唇舌,方能听个大概。
“玄鸟,你可有看清?”
“三只……三只啊!天命玄鸟……降而生商……是来接我的……是来接我的!”孟威脸色青白,神志不清地重复着,“可那雪……雪是烫的,好疼啊,好疼啊!”
沈忘眉头蹙了蹙,躲开了孟威抓过来的手,压低声音对柳七道:“停云,孟知府可还有救?”
柳七郑重地点了点头:“若是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有一搏之力。”
“那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沈忘这句话说得极轻,被呼啸的北风一吹,连近在咫尺的柳七都没有听见。
沈忘站起身,洁白宽大的鹤氅在他的身后从容舒展开来,如同一只在风雪中振翅的白鹤。他的目光掠过在温泉池边站定的众人,在虬髯大汉的引导下,整个孟氏山房的主仆皆立于此,惶惑不安地注视着这池中地狱般的场景,紧张得大气儿都不敢出。
没错,就是地狱。
“《大宝积经》中记载,地狱道中有八热地狱,第五层即为沸汤地狱。此地狱中,有大铜镬,满中沸铁,火焰炽盛。罪人堕入,骨肉消烂,唯余骸骨。裘县令、孙同知、卫理问和如今的孟知府,分别对应铁床狱、铁嘴狱、阿吒吒狱、沸汤地狱,这是地府判官们为他们刻意营造的地狱。”
“凭他们的本事,府衙地牢尚且拦他们不住,知府大人的护卫恐怕也难阻上几时。可他们偏偏艺高人胆大,每一场杀戮都要暗合地狱的审判,勿令完美,而就是这种近乎偏执的完美,反倒成为了他们的软肋。”
“孟知府”,沈忘的声音透着悲悯,说出的话语却暗含讥讽,“你所认为的给你传达天命的玄鸟,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墨家早已失传的机关术——飞鸢。孟氏山房背靠女郎山,山体陡峭,猿猱难行。今日天降大雪,北风骤起,若在风起之时,操纵飞鸢,自山崖上一跃而下,便能借着山风滑翔数百米,落点——”沈忘微微抬了抬下颌,目光看向不远处的屋脊,“应该就是那处屋脊。”
“来人,去那处屋脊上仔细搜索,看看是否有遗落的脚印或者擦蹭痕迹。还有,速速去各处伙房和后厨的炉灶中查看,说不定可以发现飞鸢的残骸。”
虬髯汉子立时领命,带人前去,不多时便带回了消息,一切皆如沈忘所料。
“大人神机妙算,若不是查找得即时,那飞鸢只怕烧得灰都不剩了。”
沈忘笑着颔首:“辛苦了。”
“而孟知府所言的‘烫雪’,也非是雪,而是飞鸢掠过温泉池上空洒下的白灰。干燥的白灰,与人体短暂接触,并不会有什么危害,是以,方才无论是我还是来往的护卫、仆从,都曾触碰过落雪,却并未受到伤害。可白灰入水,却能瞬间升温,将本来温度宜人的温泉水在转瞬间变成佛经中记载的‘沸汤地狱’。”
“在孟氏山房中,有资格浸润温泉池水的,只有孟知府一人。所以,无论此计成与不成,都不会伤及他人,所针对之人唯有孟知府。只要将生石灰倾泻入池中,再想办法困住孟知府的行动,那孟知府便只能‘接受审判’了。”
柳七闻言,应道:“确实如此,孟知府的肩颈处有一极细小的孔洞,应是用细如牛毛的吹针所伤。针上涂以麻药,便可使孟知府四肢麻痹,寸步难行。”
沈忘垂眸,看向温泉池中上下浮沉的赵纳福,此时仆役们正拿着捞网和铁钩,试图将赵纳福打捞上来。可只是轻微触碰,成片的血肉便从赵纳福的尸体上脱落下来,场景惨不忍睹。
“可惜,他们算错了一点,他们没有想到,孟知府手下竟还有赵管家这般忠仆,宁可舍了自己的性命,换得主人偷生。”
“可不是,秦桧还有倆相好的呢……”虬髯汉子小声嘟囔了一句,沈忘的目光轻轻扫过,他赶紧住了口,佯装看向远处风雪漫天中的山峦。
沈忘曾命他前往府衙的地牢中解救无辜女子,自那日起,他便恨透了这人面兽心的孟知府。今日眼瞧着这孟知府痛不欲生,他虽是心中震动,却并无一丝怜悯,甚至还隐隐为那些地府判官们叫好。
他至今还记得那地牢中偶遇的蒙面女子,身手利落,冷静果决,当真是人中龙凤。自己这也就是跟从了沈大人,若还是当年落草为寇的境遇,只怕自己也愿意投奔那长生观诸人,做一世惩奸除恶的地府判官。
正自这般想着,却听沈忘继续道:“这种失误,对于地府判官来说,是不被允许的。在他们的认知里,孟知府今日必死。而刚刚柳仵作当众所言——若以药汤吊着,精心护理,伤者又有强烈求生欲望的话,或许孟知府还能生还。这句话无疑会加剧他们的决心。”他负手转身,缓步走到瑟瑟发抖的仆从们中间,“所以,他们定是混在你们中间,等着下一次机会。”
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最后落在一个端着药碗的瘦削丫鬟身上。那丫鬟穿着粗布青裙,梳着双丫髻,脸上沾着几点灰,低着头,似乎被现场的惨状吓得不轻,双手微微发抖,药碗里的药汁都晃了出来。
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可阅人无数的沈忘却终究发现了端倪。
她的站姿很稳。
寻常丫鬟受惊时,膝盖会发软,身子打晃,她却只是双手抖,双腿绷得笔直,像是常年习武之人的习惯。还有她的手,虽沾着灰,指节却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持机关、兵刃才会有的痕迹。
沈忘慢慢朝她走去,鹤氅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火把的光落在他清俊的脸上,映得他瞳孔里像燃着两簇小小的火苗。
“姑娘,药凉了。”
作者有话说:
【驴子碎碎念】:虽然不敢保证每一个故事都分分秒秒扣人心弦,但驴子始终觉得,自己卡结尾卡得特别好哈哈哈哈哈哈哈,一定能让读者宝宝们抓心挠肝!
第55章不秋草(二十)你说,话本
没有一丝被捉当场的慌乱,那丫鬟却是笑了。清浅的笑容绽放在白皙瘦削的面容之上,淡极生艳,竟是令人目眩神迷。
下一瞬,人群里忽然爆起一声闷响!混杂着硫磺与硝石的刺鼻白烟瞬间腾起,裹挟着草木灰的碎屑,将周遭数丈笼罩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万历年间夜不收特制的“烟幕包”,以硝磺为引,混上干艾草和煤粉,专用于制造混乱,顺势突围。
是时,众人正被沈忘引着,思考着案情,哪能料到如此变故,当下便如无头苍蝇般乱作一团。在人群的推挤碰撞中,沈忘只觉眼前一花,近在咫尺的女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其实,在沈忘走向晏回的那一刻,隐藏在廊檐下的范凌舟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见沈忘已然猜出了幕后真凶,范凌舟也不再犹疑,炸响了烟幕包。
凭借着多年的默契与配合,范凌舟不费吹灰之力便在烟雾中寻到了晏回。他轻轻捉住晏回垂落在一旁的手腕,想要在烟雾的掩护下同晏回一道突围。按照计划,唐珠儿在烧掉飞鸢之后就会先行撤离,而楚庸还在约定好的暗巷中等待,只待他们二人一到,便可溜之大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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