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勺子送入口中,松糕蓬软细腻,松仁的醇香混着柏子的清甘,不腻不燥,顺着喉咙滑下去,竟真的解了半日的暑气。
吃了一口,胃里已经觉得妥帖,晏回正欲放下勺子,却被范凌舟轻巧地推了回去。
“你料定他会来?”范凌舟不给晏回拒绝的机会,刻意转移着她的注意力,以便能让她多吃几口。
晏回果然中计,白瓷勺又崴了半块松糕,送入口中。
“盛夏暑气重,他儿子尸身若不暂厝,不出三日便会腐坏。玄鼋这人,狠戾归狠戾,却最疼那独子。他既今日亲眼见了入殓的王公子,又笃信命数,那么除了长生观,便再无别处可去了。”晏回边吃边道。“更何况,我点了他一句印堂丧煞的相面之言,想来,他不日便到。”
为了能让玄鼋上钩,晏回请了竹帖,寻到了家中新丧的王氏。王氏一族与父亲有旧,又曾有求于长生观,王家老夫人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便应下了。谎言不可信,真话往往看上去真亦假时假换真,唯独有真有假,真中存假,假里蓄真,方能让人笃信不疑。晏回相信,真正死去的王公子定能换来玄鼋的信任。
“西楼说得是,”范凌舟又推过来一小碟杏仁酪,“再尝尝这个。我在里面加了点菊花糖提味,润喉解燥。”
面前的杏仁酪莹白细腻,上面撒着几颗碎杏仁,看着倒也雅致。晏回心中也明白,范凌舟表面上是梳理计划,实则是借着聊天的当口儿,让她多吃些点心。她没再拒绝,认命而顺从地拿起小勺。杏仁的淡香混着酪的绵密,在舌尖散开,带着几分回甘,温柔无匹。
见晏回遂了他的意,范凌舟自是见好就收,不再多言,只是双手撑着下巴,笑眯眯望着她。
二人就这样一个吃,一个瞧,别有一番和谐。山风穿过廊下,隽着她的发丝送到他的颊边,细碎柔软,绵远悠长。范凌舟一瞬竟有些怔忪,只巴望着这样一瞬永远不会止息才好。
就在这时,晏回放下了勺子,满足地叹息了一声:“吃好了,我去看看厝室。”
“我陪你。”范凌舟立时站了起来,忙活着收拾食盒。吃得干干净净的小碟还未收拢,就听见一声脆生生的唤从院外追了来。
“阿姊!”一身小乐童打扮的唐珠儿奔了进来,喜气洋洋道:“那大鳖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狐在野(九)这么好看的
厝室之中,静得只剩下冰盆融水的滴答声。
四面垂落的白幔将天光隔得极远,一片灰败之中,唯余一盏长明灯昏黄如豆。厝室中央停放着三张灵床,皆由白麻布罩着,布下微微隆起,轮廓分明。
“咝——”万籁俱寂中,突然响起一道极轻极弱的抽气声。
最中间的灵床上盖着的白麻布骤然凹陷下去,如同陷落的流沙般,清晰地勾勒出一张大张着嘴的人脸。白麻布下的人脸就这样无声地嘶叫了半晌,一只苍白的手抬起,费力地扯开了覆在脸上的布。
罗震玉是被冻醒的,只觉自己身处雪窖冰窟,骨头缝里都结了冰。他喉间一紧,下意识倒抽一口冷气,却只吸进满肺呛人的安息香,惊得他只能大声叫爹。喊了半天,却发现自己声音喑哑,如同卡在石缝中一般,便只得抬起疼得几乎麻木的手臂,自食其力地拽下了遮脸的白布。
入目所及只有一片白得瘆人的幔顶,全然不是罗震玉所熟悉的环境。他本想坐起身来,却发觉自己竟是连转动眼球的力气都没了。既然动不了手便只能动脑,可偏偏罗震玉脑子一片空白,先前的记忆是烟雨楼的二楼,突如其来的腿麻、翻出栏杆的失重、坠地时天旋地转的撞击……其余的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那小爷我现在……到底在哪儿呢?
又缓了片刻,罗震玉终于有力气微微扭转过头。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放着一张石床,床上似乎是躺着人,和他一样,也用一块碍事的白麻布遮着,不知是男是女。
“哎……哎!”罗震玉呼唤道。
对方一动不动。
“哎,你谁啊!”
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敢给小爷掉脸子!?我倒是要看看你是哪根葱哪盘菜!
罗震玉心中着恼,猛吸一口气,偏着头,冲着一旁石床盖着的白布使劲一吹!
那白麻布本就不沉,此刻被罗大公子拼尽全力一吹,忽悠悠地掀起一角,露出白布下盖着的人来。
只一眼,罗震玉还未被冻僵的那点儿桀骜就彻底僵在了脸上。
那是怎样一张脸啊!面皮儿青中泛灰,紧巴巴地绷在脸上,透出淡淡的斑痕。眼窝深陷,眼皮半阖半睁,只露出一点浑浊发白的眼珠。便是罗震玉再傻,此刻也瞧出来了,这明明就是一个死人啊!
“爹啊——”罗震玉哇的一声哭喊起来。
就在罗震玉吓得魂飞魄散之际,厝室的幔帘轻轻一动,一道素色道影缓步走入。
来人一身素白道袍,眉眼清冷,面容沉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带着几分雌雄莫辨的神性。
她的目光落在此时正蜷在灵床上嚎啕大哭的罗震玉身上,声音平静无波:“你醒了。”
“醒你大爷——”罗震玉且哭且骂,“你又是哪个杀千刀的!快给小爷我放了!要不我让爹爹把你们都砍了!呜呜呜——”
那抹素影飘飘摇摇,移到罗震玉床前,任由他哭闹叱骂,自是岿然不动,只那般冷冷瞧着他。良久,罗震玉闹累了,铺天盖地的哭嚎声只剩下断断续续地抽噎,素影方道:“此处乃长生观厝室,专安亡魂。你既来此,便是身死之人,哭闹又有何益?”
“你放屁!我没死,我没死!”又是新一轮的哭闹拉扯开始了。
晏回瞅着那灵床上如同巨大婴儿般的罗震玉极是头痛。厝室空旷,罗震玉的每一声哭喊都会换来数声回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反射,形成可怖的回响。若不是她需得保持绝对的冷静持重,只怕罗震玉脸上的一巴掌是少不了的。
那罗震玉也并不好过,他刚醒之时便猛吸了一口安息香,又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王家公子的尸气冲撞,此刻腹中翻江倒海,又气又怕,情不自禁痛苦地干呕起来。
晏回闭了一下眼睛,藏在袖中的双拳缓缓攥紧。
“你……你们……抓紧把我放了!”罗震玉声音抖得不成调,还兀自骄横着,“我爹是玄鼋!是大名鼎鼎的锦衣卫!你们若是敢动我,他……呕……”
晏回缓缓俯下身,声音压得极低,一字一句却清晰地钻入罗震玉耳中:“正是你爹亲自将你送来这里的。”
罗震玉一怔,抽噎声戛然而止。
“你又……又放屁!”
“盛夏尸身易腐,公衙、私宅都不能久放。”晏回的声音轻得像一缕幽魂,“你既已身死,你爹便亲手将你送来长生观厝室,借观中灵脉镇煞安魂。”
“你现在躺的,是停灵的灵床。躺在你身边的,是同你一般的死人。你吸入的每一口气,都是给亡魂压惊的安息香。你只需在此静待七日,待停灵日止,你便可落叶归根,尘埃落定。”
晏回顿了顿,看着他面如死灰、目眦欲裂的模样,轻轻补了最后一句:“既是死了,过往尘缘便了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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