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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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昧惺惺 不受诱惑(第2页)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偏偏在最关键的地方,栽了一个最愚蠢的跟头。

因为那个让他跳的人,是他的朋友。

九点钟,董事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每个人面前的桌上都摆着一杯水、一支笔和一份厚厚的材料。空气里有咖啡和香水混合的味道,还有那种只有会议室才有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氛。

隆复生坐在主位上,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个人。陈明远坐在他右手边,西装革履,头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刚好让人觉得他既从容又自信。另外几个股东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低头看材料,有的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有的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没有人看他。

这很奇怪。在过去的董事会上,他是所有人的焦点。每说一句话,都有人认真倾听,频频点头。但现在,他们都在刻意地、不动声色地避开他的目光。好像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看一眼就会被传染。

隆复生忽然明白了什么。不是好像。是一定。

林小禾说的那份匿名举报材料,不是寄给了记者。在这之前,它已经在这些人中间传阅过了。

他拿起面前的材料,翻了翻。议程、财务报告、战略规划——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的剧本。唯一不正常的地方,是第四项议程的标题“关于公司治理结构的若干调整建议”。

若干调整建议。多么温和的措辞。就像一个医生对你说“我们可能需要做一些小小的手术”,而那个手术,是要摘掉你的心脏。

隆复生合上材料,抬起头。

“在开始之前,”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想先说一件事。”

会议室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倾听前的准备,而是暴风雨前的沉默。

“我知道有人收到了一份关于公司海外投资的匿名举报材料。”他说。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很轻,好像怕惊动什么。陈明远脸上的微笑没有变,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又停住了。

“那份材料是真的。”隆复生说。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一场无声的崩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猛地抬起头,有人把笔重重地摔在桌上。陈明远终于收起了微笑,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看着隆复生——那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

“复生,”陈明远开口了,声音沉稳得像一块铁,“你在说什么?”

隆复生看着他,看着这个和他一起在深夜的出租屋里吃过泡面、一起在客户的门前站过六个小时、一起在公司最困难的时候抵押过自己房子的人。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四那年,陈明远因为家庭困难交不起学费,是他把自己的奖学金分了一半给他。陈明远当时哭了,说这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份恩情。

他们都忘了。

“那四笔海外投资,”隆复生说,目光从陈明远身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实际金额和用途,与公司披露的信息不符。差额大约两亿三千万。这些投资决策,我签了字,但我没有尽到审慎核查的义务。作为ceo,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他顿了顿。

“我会在今天下午向董事会提交辞呈,并配合一切必要的调查。同时,我会用个人资产弥补公司因此遭受的全部损失。”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那种安静像一个巨大的空洞,把所有声音都吸了进去,连空调的嗡嗡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然后,陈明远笑了。

那个笑容让隆复生后背凉。不是因为笑得太假,而是因为笑得太真了——那是一种胜券在握的人才会露出的笑,是一种已经把棋盘上所有的棋子都算清楚之后,才有的从容。

“复生,”陈明远说,语气像是在安慰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你不要冲动。那些投资我也参与了决策,有问题我们一起承担。你现在说这些,让董事会怎么想?让员工怎么想?让市场怎么想?”

隆复生听出了这句话的真正含义。不是“我们一起承担”,而是“你一个人承担了,我怎么办”。陈明远不是在挽留他,而是在担心他的辞职会引更深入的调查。一旦调查展开,那些签了隆复生的名字、却是陈明远一手操作的投资,就会像被翻开的石头一样,露出下面那些蠕动的东西。

“明远,”隆复生说,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陈明远一个人能听见,“那份举报材料,是你寄给记者的吧?”

陈明远的笑容凝固了零点几秒。对普通人来说,这个停顿几乎不可能被察觉。但隆复生认识他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见过陈明远在各种极限压力下的反应——考试、面试、谈判、危机公关。每一次,他都能在最关键的时刻做出最正确的反应。但这一次,他慢了。

慢了一点点。

就是这一点点,让隆复生看清了所有。

他忽然想起祖母说过的一句话。那时候他还小,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在镇上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祖母蹲下来,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帮他擦眼泪,然后说了一句话,他当时听不懂,却记了一辈子

“复生啊,这世上有两种贼。一种从外面来,偷你的钱财;一种从里面来,偷你的心。外面的贼好防,里面的贼难防。最难防的,是你自己请进来的贼。”

他请了陈明远。

不,不只是他。是他们互相请了对方。他请陈明远做他的合伙人,陈明远请他做他的垫脚石。他们都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以为自己是那个执棋的人。到头来才现,他们不过是棋盘上两颗相邻的棋子,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摆到了相杀的位置。

董事会在一片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没有人对隆复生的辞职表态,没有人对那四笔投资提出质疑。所有人都用一种默契的、心照不宣的方式,把这个话题轻轻搁置了,像把一个滚烫的杯子放在杯垫上,等着它自己慢慢凉下来。

隆复生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阳光很好,好得不像话,好得像在嘲笑他。

手机响了。林小禾。

“隆先生,我们中午见一面?”

“好。”

他挂了电话,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晚上,他答应和林小禾见面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是想解释清楚,证明自己的清白?还是想承认错误,承担该承担的责任?又或者,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只是本能地想要抓住一根浮木,在溺水的边缘挣扎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种感觉很陌生。在他的前半生里,他从来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成绩、文凭、工作、财富、地位。每一步都算得很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他以为这就是清醒,以为这就是“惺惺不昧”。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那根本不是清醒。那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沉睡——在一个由目标和计划构成的梦境里,以为自己醒着,其实比任何人都睡得沉。

真正的清醒是什么?

他不知道。但祖母知道。祖母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那八个字,也许就是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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