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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老人的语气温和但坚定,“我卖书不是为了钱。书是有价的,但知识和思想的流通不该被多出来的钱堵住。你把多余的拿回去,以后想看什么书,可以再来找我。”
隆复生愣住了。他见过太多人对他客气、对他讨好、对他算计,但从来没有人,面对他多给的钱,是这样一种态度——不是假装推辞然后收下,不是嫌少想要更多,而是真的、诚恳地、坚定地,拒绝多余的钱。
他接过找零,把书放进包里,却没有走。
“老先生,您贵姓?”
“姓陆,陆守拙。”
“陆老先生,您每天都在这儿吗?”
陆守拙笑了笑“除非下雨,除非身体不舒服,一般都在这儿。书放在这里,总得有人看着。”
“您一个人?”
“一个人。老伴走了五年了,儿子在国外,我一个人住。”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问出了一个让自己都觉得唐突的问题“陆老先生,您……不觉得孤独吗?”
陆守拙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市场的喧嚣和人流。良久,他说了一句让隆复生记了很久的话“年轻人,你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你的眼神告诉我,真正孤独的人,是你。”
隆复生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三初次对话
隆复生开始频繁地去那个批市场。
最初是一周两次,后来变成三天一次,再后来几乎每天下午都要去一趟。他把下午的会议尽量压缩,能推的应酬全部推掉,让助理陈桥大跌眼镜。
“隆总,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情况?”陈桥小心翼翼地问。
“什么情况?”
“就是……您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隆复生笑了“没有。我只是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一个很有意思的人。”
那个很有意思的人,就是陆守拙。
隆复生每次去,都会在旧书摊前坐一会儿。他带来一壶好茶,两个杯子,和陆守拙一边喝茶一边聊天。起初只是闲聊,后来话题越来越深,从书里的句子聊到人生,从人生聊到社会,从社会聊到人心。
有一天下午,市场里的人流渐渐稀少,夕阳从市场的顶棚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陆守拙的白上,像镀了一层金。隆复生捧着茶杯,忽然问了一个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陆老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是做什么的?”
陆守拙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事情。
“我年轻的时候,”他慢慢地说,“是大学老师。教中文的。”
“大学老师?”隆复生有些意外,“那您怎么会在这里摆书摊?”
陆守拙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一些隆复生读不懂的东西。
“想听一个故事吗?”陆守拙问。
“想。”
陆守拙放下茶杯,目光投向远处,像是穿透了市场的墙壁,看到了另一个时空。
“我是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读的中文系。毕业以后留校任教,三十岁就评了副教授,三十五岁当了系副主任。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前途无量,包括我自己。”
隆复生认真地听着。这个故事的开头,和他自己的经历有某种相似——都是少年得志,都被寄予厚望。
“四十岁那年,学校有一个副校长的空缺。我志在必得,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做了所有能做的事。请客送礼、拉帮结派、诋毁竞争对手……你能想到的,我都做了。”
陆守拙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后来呢?”隆复生问。
“后来我输了。输给了一个资历比我浅、能力比我差的人,只因为他的舅舅在教育部。”
陆守拙的声音很平静,但隆复生能感觉到,那段往事对他造成的伤害,至今没有完全愈合。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都变了。我不甘心,我愤怒,我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我。我开始酗酒,开始和妻子吵架,开始对学生脾气。我的课越来越差,论文越写越少,人际关系越来越糟。五年之内,我从一个前途无量的学者,变成了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中年。”
隆复生静静地听着。他太理解这种感觉了——那种付出了所有却得不到回报的失落,那种被命运戏弄的愤怒,那种看着别人登上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的痛苦。
“后来是怎么走出来的?”隆复生问。
陆守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慢地说“是《菜根谭》里的一句话点醒了我。那句话是——‘有求皆苦,无求乃乐’。”
隆复生怔住了。他想起自己包里那本从陆守拙这里买的《菜根谭》,想起第七章功名篇里那段话田父野叟,语以黄鸡白酒则欣然喜,问以鼎食则不知;语以温袍?褐则油然乐,问以衮服则不识。其天全,故其欲淡,此是人生第一境界。
“我当时读懂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但用了很多年才真正理解。”陆守拙说,“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问题不在于‘求’这个动作,而在于‘求’背后的东西——执念。”
“执念?”
“对。人有欲望是正常的,想要更好的生活、更高的地位、更多的认可,这些都是人之常情。但当欲望变成执念,你就被它控制了。你不再是为了自己而活,而是为了那个执念而活。你的快乐取决于它是否实现,你的痛苦取决于它是否受阻。你把自己全部的生命意义,押在了一件你无法完全掌控的事情上。”
隆复生沉默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状态——每一次交易的成功带给他短暂的狂喜,但狂喜之后是更大的空虚;每一次的失败带给他深重的挫败,但挫败之后是更疯狂的追逐。他像一个上了条的陀螺,不停地转,停不下来,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转。
“那‘无求’呢?”隆复生问,“难道什么都不求吗?那不成了一滩死水了吗?”
“这就是最大的误解。”陆守拙的眼睛亮了起来,“很多人把‘无求’理解为什么都不想要,什么都不做,那叫消极,叫躺平,不是我说的‘无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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