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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的起因很简单——对方代表在最后关头提出修改对赌条款,将业绩承诺期从三年延长到五年,同时下调了补偿比例。这在并购谈判中并不罕见,甚至可以说是常规博弈。复生经手过几十起并购案,比这棘手百倍的情况都处理过,他本该游刃有余地应对。
可那天,当对方代表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容说出“隆总,这个条件对双方都好”时,复生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突然炸开了。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完全不受控制的愤怒,像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猛然撞破了笼子。
“你们是觉得隆氏资本好欺负是吗?”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冰冷、锋利,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戾气,“三年变五年,下调解约门槛,这叫对双方都好?你们是不是在办公室待太久了,忘了生意是怎么做的?”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对方代表的笑容僵在脸上,隆氏这边的团队成员面面相觑,没有人见过复生这个样子。他一向以冷静、克制着称,是那种在谈判桌上永远面带微笑、永远不让情绪露在脸上的类型。可此刻,他的表情扭曲,指节捏得白,像一尊突然裂开的瓷像。
谈判不欢而散。回到车上,复生坐在后座,闭着眼睛,手微微抖。助理小林小心翼翼地从副驾驶递过一瓶水,复生没有接。
“隆总,您没事吧?”
“没事。”复生睁开眼,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帮我查一下,他们最近是不是接触了别的买家。”
小林应了一声,不敢多问,转回去处理工作。复生重新闭上眼睛,车窗外高架路的灯光一盏一盏掠过,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他的心跳仍然很快,肾上腺素还没有完全退去,但他的理智已经回来了。他回想刚才那一幕,觉得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演,那个人他很熟悉,又很陌生——那是他,又不全是他。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控。不是因为对赌条款,不是因为谈判压力,甚至不是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是因为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厌倦了这一切——厌倦了谈判桌上那些精心设计的微笑和陷阱,厌倦了数字背后永无止境的贪婪和算计,厌倦了每天醒来都要穿上那件叫做“隆总”的盔甲,然后在深夜独自卸下,面对一个越来越空洞的、叫做“隆复生”的躯壳。
那个愤怒,是对自己的愤怒。那个失控,是灵魂出的求救信号。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时,复生没有马上下车。他坐在黑暗的车厢里,手机屏幕亮着,微信上有几十条未读消息,他一条都不想看。他忽然想起沈玉给他的那个药囊,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他一次都没有用过。他又想起沈玉说的话“你的念头,你总是不放过它。”
今天下午,在那个会议室里,那个念头从心里冒出来的时候,他确实没有放过它。他抓住它,把它放大,把它变成怒火,把它摔在桌上,让它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可如果——如果他当时只是看见它,承认它,然后轻轻地把它放下呢?
一起便觉,一觉便转。
这几个字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像一条鱼忽然跃出水面,在他的意识里划出一道弧光。复生愣了一下,然后打开手机搜索这句话。屏幕上跳出一段文字,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念头起处,才觉向欲路上去,便挽从理路上来。一起便觉,一觉便转,此是转祸为福,起死回生的关头,切莫轻易放过。”
他反复读了三遍,觉得每一个字都在光。
那天晚上,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加班。他洗了澡,把沈玉送的药囊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草木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进鼻腔,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定感。他的思绪像往常一样开始狂奔——今天的谈判怎么收场,对方会不会因此中止合作,明天的路演材料要改哪些地方,下周的董事会上怎么解释这次失控——一个念头接一个念头,像一列失控的火车。
然后他想起那句话一起便觉,一觉便转。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看见你了,念头。我看见你在担心谈判,我看见你在焦虑未来,我看见你在编造一个又一个最坏的可能。我看见了。然后呢?然后我可以选择不跟你走。你可以来,也可以走。我不会抓住你,也不会推开你。你只是一个念头,你不是我。
他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了很多遍,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反复练习一个动作。那列念头的火车并没有停下来,但它的度慢了一些。不知道过了多久,复生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轻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上卸了下来。他翻了个身,枕着药囊的香气,沉沉睡去。
这是三年以来,他第一次没有靠酒精或安眠药入睡。
第二天醒来时,复生觉得世界有些不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阳光还是那个阳光,窗外还是那个窗外,但他看它们的方式变了——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某种更深的、更柔软的东西在看。他站在阳台上,看对面楼顶上有一只流浪猫在伸懒腰,看楼下早点摊的老板娘在给客人打包豆浆,看一个穿着校服的小女孩蹦蹦跳跳地走过斑马线。这些平常他视而不见的画面,忽然都变得清晰起来,像一幅被擦去了灰尘的画,露出底下鲜活的色彩。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小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包饺子,面粉粘在围裙上,像一层薄薄的雪。想起父亲骑自行车送他上学,冬天的风把他的耳朵吹得通红,但他从不抱怨。想起大学时在图书馆里读到一诗,看不懂,却莫名其妙地流了泪。想起毕业后第一次拿到工资,给父亲买了一件羊绒衫,父亲穿上后在镜子前站了很久,笑着说“太贵了,退了吧”,但后来那件羊绒衫他穿了整整十年。
这些记忆一直都在,只是被后来那些更“重要”的东西——kpI、估值、对赌、上市——层层叠叠地压在了最底下,积了灰,蒙了尘。现在,那个叫“觉”的动作,像一把小刷子,轻轻拂去了灰尘。
复生拿起手机,给沈玉了条微信“沈阿姨,谢谢您。那句话我看到了,很有用。”
沈玉的回复很快,只有几个字“看到就有用。慢慢来。”
三十字路口
变化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像春天的泥土解冻,最初只是表皮松动,后来才一层层地往下化开。
复生开始试着在工作中有意识地进行“一起便觉,一觉便转”的练习。每当开会时有人提出一个让他不悦的观点,他不会立刻反驳或防御,而是在心里先对自己说我觉察到了,一个不舒服的念头升起来了。然后他会现自己有了一个微小的空隙——在那个念头的升起和反应的动作之间,多出了一瞬间的自由。在那个空隙里,他可以选择如何回应,而不是被情绪驱使着自动反应。
这并不容易。有时候他能做到,有时候他做不到。做不到的时候,他会想起沈玉那句话“慢慢来。”不是“加油”,不是“努力”,是“慢慢来”。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是全新的语汇。在他的世界里,只有“快点”“再快点”“还不够快”,从来没有“慢慢来”。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有些事情急不得,就像你不能催着一棵树开花,不能按着一只蛹化蝶。
真正让他生质变的,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复生在虹桥高铁站等车,准备去北京见一个投资人。候车大厅里人声鼎沸,广播里不断传来列车晚点的通知。复生的车次也晚点了,晚点四十分钟。他看了一眼手机,皱着眉找了个角落坐下。一个中年妇女带着一个小男孩坐在他旁边,小男孩大概四五岁,手里拿着一个塑料恐龙,嘴里出“吼吼”的声音,自得其乐地玩着。
复生本来打算戴上耳机处理邮件,但小男孩忽然转过头来,举着恐龙对他说“叔叔你看,这是我的霸王龙!它是最厉害的!”
复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敷衍过去——他向来不知道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但小男孩的眼睛亮晶晶的,那里面有一种成人世界里罕见的东西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功利的热情。复生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是挺厉害的。”他说。
“它喜欢吃肉!”小男孩挥舞着恐龙,“一天要吃好多好多肉!但是它不会咬好人,只会咬坏人!”
复生忍不住笑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有一只玩具恐龙,是母亲在地摊上买的,绿色的塑料霸王龙,身上还有涂歪了的红色斑点。他特别喜欢那只恐龙,走到哪里都带着,后来在一次搬家中弄丢了,他哭了整整一个下午。
“那你给它取名字了吗?”复生问。
“取了!它叫大牙!”小男孩骄傲地展示恐龙的嘴巴,“你看它的牙,好大好大!”
复生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只塑料恐龙,触感粗糙而温暖,像童年本身。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几乎被遗忘的情感从心底升起来——不是快乐,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原始的、属于生命本身的东西。那种感觉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它的痕迹留了下来,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洇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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