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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不迷物欲 内心逍遥 之一(第3页)

“你是这里的老板?”隆复生问。

“算是。”那女人微微一笑,“我叫沈青禾。先生贵姓?”

“隆,隆复生。”

沈青禾点了点头,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显然,她要么不知道“隆复生”这三个字在沪上意味着什么,要么根本就不在乎。

“隆先生,我们打烊了,如果你想来喝茶,明天早上十点开门。”她的语气平和而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隆复生有些意外。以他现在的身份地位,所到之处无不是逢迎笑脸、大开绿灯,还从没有人对他下过逐客令,哪怕是这么委婉的逐客令。

“我就坐十分钟。”他说。

沈青禾看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把手机给我。”

“什么?”

“把手机给我,你就能坐十分钟。”她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没有任何饰品,干净得像一截白瓷。

隆复生犹豫了一下,竟然真的把手机递了过去。沈青禾接过手机,把它放进了廊下的一个竹篮里,竹篮上盖了一块蓝印花布,像是要把这些现代文明的喧嚣统统盖住。

“坐吧。”她指了指桂花树下的石凳,“茶壶里有茶,自己倒。我还有事,十分钟后我来取手机。”

说完,她转身走进了屋里,留下隆复生一个人坐在庭院里。

夜风拂过,桂花瓣簌簌飘落,有几瓣落在了隆复生的肩头。他伸手拾起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那香气淡而悠远,像是来自另一个时空。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老屋后院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满树金黄,母亲会采了桂花做糕。桂花糕又甜又糯,咬一口,满嘴都是秋天的味道。

他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了。

隆复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限量款,全球只有二十只,表盘上镶嵌的钻石在月光下闪着冷冽的光。他忽然觉得这块表很重,重得他手腕酸。七岁的他连一只电子表都买不起,十四岁的他戴着一块十五块钱的塑料表参加中考,二十一岁的他拿到第一份工资后买了一块卡西欧,兴奋了整整一个礼拜。而现在,他手腕上这块表的价值可以买下小时候整个磨盘洲,可他再也找不回那种兴奋了。

十分钟后,沈青禾准时出来了。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里面装了几块桂花糕,还冒着热气。

“尝尝,刚做的。”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

隆复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桂花糕的甜和糯在舌尖上化开,他愣住了。

“怎么了?”沈青禾问。

“没什么。”隆复生又咬了一口,眼眶却忽然红了。他飞快地别过脸去,可沈青禾已经看到了。

“我娘以前也做桂花糕。”隆复生的声音闷闷的,“她的桂花糕也是这个味道。”

沈青禾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只是静静地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小口地喝着。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银色光晕里,像是这世间的喧嚣都与她无关。

她什么也没有问,什么也没有说,可就是这份沉默的陪伴,让隆复生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松动了一下。

“明天开门我会再来的。”隆复生放下手机,站起身来。

沈青禾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山间的溪水,没有好奇,没有审视,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期待。她只是看着他,像看一片云,一棵树,一滴雨。

“要来便来,”她淡淡地说,“雅集的门,从来不给任何人设限,也从来不等任何人回头。”

隆复生走出雅集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法租界的街道上空无一人,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很长。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纸灯笼,昏黄的光像一颗温热的琥珀,嵌在这个钢筋水泥的冰冷世界里,固执而沉默地亮着。

四江湖夜雨十年灯

次日清晨,隆复生破天荒地没有在五点半醒来。

等他睁开眼睛,已经快七点了。这是他二十年来起得最晚的一次,甚至比他的睡眠闹钟还晚了一个半小时。林芝打来六个电话,最后一条语音显得小心翼翼又难掩焦虑“隆总……赵总说如果您醒了,请务必回电。”

隆复生靠在床头,没有第一时间回电话,而是一条一条翻看手机。两百三十七条未读微信,四十八封未读邮件,十二个未接来电。这些数字像一群密密麻麻的蚂蚁,排着队从他眼前爬过,每只蚂蚁都代表着一个人的需求、一个项目的进度、一笔资金的流向。

他忽然觉得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像是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他牢牢捆住,每挣动一下,那些线就勒得更紧一些。那些线有股权、有对赌、有业绩承诺、有投资人的期待、有员工的饭碗、有市场的波动、有竞争对手的虎视眈眈……它们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而他就是那张网上唯一被黏住的猎物。

他拨通了赵鹤龄的电话。

“复生,你终于醒了!”赵鹤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恒通的章总提前到了,他想在今天上午和你单独谈谈,你看——”

“鹤龄哥,帮我推到下午。”隆复生打断了赵鹤龄的话,“上午我有别的事。”

“什么事?”

“去见一个人。”

隆复生到雅集的时候,大门刚好打开。沈青禾穿着和昨天差不多的棉麻长衫,只是颜色换成了淡青色,正拿着一把竹扫帚扫院子里的落叶。桂花树又落了一地的金屑,她把它们扫成一堆,却并没有倒掉,而是倒进了墙角的一只陶瓮里。

“桂花晒干了可以泡茶,可以做香囊,能做很多东西。”她直起身,看见隆复生站在门口,微微一笑,“隆先生,你今天来早了。”

“我等你开门。”隆复生说,“昨天你告诉我你叫沈青禾,可我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还没搞清楚。”

沈青禾放下扫帚,示意他坐在桂花树下。今天的天气极好,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斑驳的光影。有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像是这座城市在打一个慵懒的哈欠。

“雅集不是一个商业项目,”沈青禾说,“至少在我这里不是。它是我先生留给我的地方,他生前是一个茶人,喜欢收集老器物,喜欢和人喝茶聊天。他去世后,我舍不得关掉这里,就想着能来就来,给愿意来的人泡一壶茶,说几句话。”

“你的先生……”

“三年前,胃癌。”沈青禾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是那种拼命到最后一刻的人,明明身体已经有反应了,还是扛着不去医院。等他终于肯去的时候,已经晚了。”

隆复生沉默了。

“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青禾,这辈子我对不起你,如果有来生,我一定早早收手,好好陪你。’”沈青禾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浮沉的叶片,“可我知道,如果有来生,他大概还是会那样做。他就是那样的人,停不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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