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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不迷物欲 内心逍遥 之二(第2页)

这三个月里,他的生活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不再每天五点半起床,而是睡到自然醒——当然也还是七点左右。他把手机的勿扰模式设置成了全天候,只在固定的时间段处理工作和回复消息。他把大部分的社交应酬都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每天下午在雅集用刨子推木头,或者跟沈青禾学泡茶。

他现自己手里拿着刨子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会慢慢沉淀下来,像一杯浑浊的水放在桌上,时间一长,泥沙自然沉底,水就清了。

推刨子讲究的是力道、角度和节奏,和做投资决策竟有几分相似。力道大了,会刨得太深,伤了木头的纹理;力道小了,刨花太薄,半天也推不平一块板面。角度偏了,刨子会走歪,刨出来的面就不平整;节奏乱了,呼吸和动作脱节,就容易出错。

隆复生想起父亲当年雕蟠龙柱时的样子——那么冷的天,手都冻裂了,可他推刨子的动作始终不紧不慢,一推一收,一推一收,像是呼吸一样自然。他不是在做一件活计,他是在修行。

“你父亲是个有大智慧的人。”沈青禾有一次看到他推刨子的样子,这样说道。

隆复生抬起头,有些不解“他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

“大智慧和文化有时候没有关系。”沈青禾走到他身边,指着那块被他刨得光滑平整的老榆木,“你看,这块木头本来粗糙不堪,到处都是毛刺和疤痕,经过你一刨一刨地推,现在变得多温润。你父亲做木工活也是一样的道理——他用双手去抚摸木头,把粗糙的地方磨平,把棱角的地方修圆,让每一块木头都呈现出最好的样子。这不就是修行吗?把一个人身上那些粗糙的、尖锐的、不好的东西,一点点磨掉,直到露出里面温润的部分。”

隆复生低头看着那块木头,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的水泡已经结了茧,掌心比以前粗糙了很多,可他觉得这双手比以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他父亲的那双手。

三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隆复生在雅集等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赵鹤龄。

赵鹤龄站在雅集门口,看着那盏纸灯笼和门口的细竹,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这就是你天天来的地方?”

隆复生笑着把他请进来,在桂花树下坐下。沈青禾泡了一壶凤凰单丛,茶汤金黄明亮,香气高扬而悠远。

赵鹤龄喝了一口茶,皱了皱眉“这什么茶?这么苦?”

“再品品。”隆复生说。

赵鹤龄又喝了一口,这回眉头舒展开了一些“咦,后面倒是有点甜。”

“这叫回甘。”隆复生说,“好茶就像人生,先苦后甜。你要是因为怕苦而不喝第一口,就永远不知道后面的甜。”

赵鹤龄放下茶杯,盯着隆复生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复生,你变了。不是一点点,是整个人都变了。”

“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不好说。”赵鹤龄点燃一支雪茄,“以前的你像一把刀,锋利、冷硬、见血封喉。现在你还是那把刀,刀锋还在,可多了刀鞘。你知道一把没有刀鞘的刀是什么吗?是凶器,伤人,也伤己。可一旦有了鞘,就是兵器,能攻能守,刚柔并济。”

隆复生笑了“鹤龄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文采了?”

“跟你们这些文化人混久了,总得学点东西。”赵鹤龄弹了弹烟灰,正色道,“说正经的,复生,董事会那边已经有人提议要动你的位置了。你别不当回事,钱进那个老东西一直在背后搞小动作,他联合了七八个中小股东,说你最近状态有问题,决策不力,要求重新评估你的ceo地位。”

隆复生脸上的笑意淡了,却没有慌张,也没有愤怒。他端起茶杯,慢慢品了一口,缓缓说“鹤龄哥,你知道我最近在想什么吗?”

“想什么?”

“我在想,我父亲当年为乡里雕那根蟠龙柱,工钱三百块,他一分没拿到。可那根柱子,在我老家县城的祠堂里立了三十多年,风吹雨打,它还在那里。柱上的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每一个去祠堂的人都能看到。它没有给父亲带来一分钱,可它证明了父亲来过这个世界,而且留下了一件值得留下的东西。”

赵鹤龄静静听着,雪茄的烟雾在暮色中袅袅升腾。

“我也在想,”隆复生继续说,“我这二十年,投了上百个项目,赚了几百亿。可这些项目,有几个是真正改变了什么的?那些钱流来流去,从一个账户到另一个账户,今天在我手里,明天就到了别人手里。它们就像水一样,永远不会停留,永远不会沉淀,永远不会变成一根蟠龙柱那样实实在在的东西。”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赵鹤龄眯起了眼睛。

隆复生放下茶杯,目光平静而坚定“我是说,我不打算跟他们争。如果董事会觉得我不适合做ceo了,我可以让贤。但我不会离开公司,我要成立一个全新的部门——用我的钱,也拿一部分公司的钱,专门投那些对社会有真正价值的项目。不追求高回报,不追求快退出,就是踏踏实实地投,耐心地养,像种树一样,等它慢慢长成。”

赵鹤龄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合上了。沉默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你疯了吧?”他说,可语气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知道你这个想法有多疯狂吗?投资界没人会这么干。资本要的是回报,不是情怀。”

“我知道。”隆复生说,“可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赵鹤龄狠狠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掐灭了烟头,站起来,向隆复生伸出手“如果你真要这么干,算我一份。”

隆复生愣了一瞬,然后握住了赵鹤龄的手。两个中年男人在暮色中握着手,没有更多的话,可那个握手比任何合同都有分量。

旁边的沈青禾静静地泡着茶,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这一切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那天晚上,隆复生回到家的时候,女儿还没有睡。妻子在客厅里陪着她画画,一张大白纸摊在茶几上,女儿正用彩笔在上面画着什么。

“爸爸!”女儿看见他进门,欢呼着扑了过来。

隆复生蹲下身接住她,把她抱起来,现她比上次抱的时候重了好多。女儿的脸贴着他的脸,温热的、软软的,带着奶香味。

“爸爸,你看我画的画!”女儿指着茶几上的白纸。

隆复生抱着女儿走过去,低头一看,那张画上画着三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中等个子的女人,一个小女孩。小女孩站在中间,一手牵着男人,一手牵着女人。在三个人的头顶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太阳,太阳的周围画了一圈歪歪扭扭的光芒。

“这是谁?”隆复生故意指着那个高个子男人问。

“这是爸爸呀!”女儿天真地回答,又指着那个中等个子的女人,“这是妈妈,”然后指着那个小女孩,“这是囡囡。”

隆复生的眼眶有些热。他已经记不清上一次陪女儿画画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个月前,也许是两个月前,也许更久。那些被他推掉的应酬、错过的晚餐、缺席的陪伴,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

“囡囡画得真好。”他的声音有些哑,“爸爸以后天天陪你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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