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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十四点十五分开始,中恒系股票以自由落体的度下跌。没有买单,只有铺天盖地的卖盘像雪崩一样涌出来。到收盘时,三只股票全部跌停,封单巨大,几十亿资金牢牢钉在跌停板上,像极了被囚禁的鱼群。
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一周,是隆复生从业以来最惊心动魄的一周。
周一,中恒系股票连续第二个跌停。市场开始出现流动性恐慌,多家券商收紧了对中恒系所有关联方的融资融券业务,银行也迅收紧了信贷额度。中恒系旗下两家原本计划行的债券被紧急叫停,数百亿的融资计划化为泡影。
周二,中恒系的一家核心子公司被曝出到期债务无法偿还,债权人申请了财产保全。这是第一个公开的违约信号,像是一道细微的裂痕,出现在已经摇摇欲坠的大坝上。到这天收盘,中恒系三家上市公司的总市值相比一周前蒸了过两百亿。
周三,恐慌开始扩散。与中恒系有业务往来的企业纷纷布澄清公告,试图划清界限,但市场的反应是“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那些只是与中恒系有简单上下游合作关系的企业股价也遭到了无差别抛售。隆复生认识的一个做生物医药的创始人给他打电话,声音都在抖“隆总,我们跟中恒就是签了个意向协议,还没正式合作呢,今天我们的股价跌了百分之十五,投资人都疯了。”
周四,监管机构正式宣布对中恒集团立案调查,理由是涉嫌信息披露违规和操纵市场。同一天,多家媒体密集报道了中恒系通过复杂的结构化产品进行表外融资、循环担保和关联交易的详细手法,报道中的数据异常精确,与隆复生团队绘制的网络图高度吻合。他没有过问是谁把这些材料交给了媒体,但在他心里有数。
周五,挤兑开始了。中恒集团行的一款理财产品到期无法兑付,数千名投资者围堵了中恒集团总部大楼。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里,有白苍苍的老人坐在地上哭喊,那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隆复生看到这些视频的时候,坐在书房里久久无言。
苏晚棠端着茶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轻轻把茶杯放在桌上,然后走到他身后,双手搭在他的肩上,什么也没说。
隆复生伸手握住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场雪崩的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在他的预测模型里,从第一个征兆出现到全面崩溃,至少需要三到四周的时间。但现实只用了一周。原因是恐慌的传染度远远过了理性计算的极限——当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冲向同一个出口的时候,任何风控措施都是徒劳的。
隆复生这一周几乎没有合过眼。他不停地接电话、看数据、开会、推演预案。他的基金因为提前两周清盘了所有中恒系关联头寸,在这场风暴中毫无损,甚至还因为做空了一些高关联标的而获得了可观的收益。但他的心情没有丝毫的轻松。
他深夜独自站在书房窗边,反复想着这场危机中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又错过了什么。他庆幸自己提前嗅到了危险的信号,但由于匿名信的提醒和团队的不懈追究,让他得以全身而退。可在这场财富毁灭的游戏中,像他这样幸运的人又有多少呢?
他的脑海里反复出现的是那个理财产品的画面——几千名普通投资者,坐在中恒集团大楼外面的地上,有的默默流泪,有的歇斯底里地喊叫,有的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还我血汗钱”。这些人当中,有多少是因为贪婪而主动跳进了陷阱,又有多少只是被贪欲的浪潮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卷了进去?
苏晚棠又在门口出现,这次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银耳羹。她轻轻把碗放在桌上,走到隆复生身边,与他并肩站在窗前。
“你救不了所有人,”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你救了能救的人。你的投资人们应该感谢你。”
隆复生苦笑了一下“晚棠,你说那些买理财产品的人,他们知道自己在买什么吗?”
苏晚棠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大部分人不知道。也有一些人知道,但是假装不知道。”
隆复生转过身来,看着她。夜深了,但苏晚棠的眼睛依然很亮,那种亮和周宗翰的眼睛不一样,这是真正的光,不是烧出来的虚火,而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温润。
“你还记得你父亲说过的话吗?”苏晚棠又问了这个问题。
隆复生当然记得。而且这一次,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那个问题的答案。
五暗箭难防
中恒系危机爆的第三周,事情朝着隆复生意想不到的方向展了。
他原本以为,这场危机的走向无非是监管彻查、司法介入、资产清算、投资者分批受偿,虽然惨烈,但链条清晰。然而他低估了某些人在绝境中的疯狂。
十一月二十六日,一个阴沉的周一。
这天下午,隆复生参加完一个行业闭门会议,独自走出陆家嘴某大厦的地下停车场电梯,正准备走向自己的车,余光忽然捕捉到几个黑影从承重柱后面闪了出来。
“隆复生?”为的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色夹克,眼神凌厉。
隆复生站住了。他没有慌张,甚至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的眼睛。
“你是谁?”他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夹克男人向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我只问你一句——你是不是在背后捅了周总的刀子?”
停车场的光线昏暗,隆复生看不清对方身后还有几个人,但从影子的数量判断,至少有三个。
“我不认识你说的什么捅刀子。”隆复生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做我自己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夹克男人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弧度,“你知道因为你的‘该做的事’,有多少人倾家荡产吗?你知道周总现在被限制出境,所有的资产都被冻结了吗?你以为你是正义的化身?你他妈就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
最后一句话落下的瞬间,一只手突然从侧面伸出来,抓住了隆复生的衣领。
隆复生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
就在这时,停车场另一端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隆总!”小陈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停车场的寂静,回声在水泥墙之间反弹了好几次。随之而来的还有两个年轻力壮的助理,他们显然是看到了隆复生的座驾在监视器里周围的异常,下来查看情况。
几个男人对视一眼,迅松开了隆复生的衣领,退入了阴影之中。临走前,夹克男人回头看了隆复生一眼,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愤怒、恐惧和绝望的复杂情绪。
“下次,可能就没这么走运了。”他说完这句话,带着同伙消失在了安全通道的方向。
小陈冲到隆复生面前,紧张地打量着他“隆总,您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隆复生摇了摇头。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果然,接下来的一周,各种形式的威胁接踵而至。
有人在网上出了针对他的诅咒帖子,声称他是“资本界的犹大”;有人把他的私人手机号码贴在了几个金融圈的微信群里,导致他不得不频繁更换号码;更有甚者,有人在他杭州寓所附近的物业管理处留下了一封装有不明粉末的信件,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
苏晚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但很快镇定下来。她拨打了物业的紧急联系电话,又联系了辖区派出所。后来经过检测,粉末是面粉,但那封信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不可明言的恶意。
那天晚上,苏晚棠在厨房里切菜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隆复生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很久,忽然说“晚棠,要不我们搬回上海住一段时间?那边安保条件好一些。”
苏晚棠停下刀,转过头来看他。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然平静得让人心疼“复生,我不怕。我只是在想,你做的事情明明是给了更多人一个真相,让他们避免陷入更深的泥潭,为什么反而要承受这些?明明那些始作俑者逍遥法外,为什么报应的箭头会指向你?”
隆复生走上前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因为真相从来都不是一件让人舒服的东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在震动,“让人舒服的是谎言。谎言让你觉得自己很聪明,让你觉得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直到你撞上南墙。而真相是一盆冷水,泼在脸上的感觉当然不好受。但冷水能让人清醒,清醒,有时候比舒服重要一万倍。”
苏晚棠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那颗心跳得并不像他表面上那么平静,但她知道,那是属于一个愿意为正确的事情付出代价的人的节奏。
真正让隆复生感到沉重的,不是这些外部的威胁,而是来自内部的质疑。
十二月的一个周五,鼎盛资本的年度投资人会议上,气氛比往年凝重了许多。虽然隆复生带领基金成功躲过了中恒系危机,为投资人保住了数十亿的资产,但仍有几个大投资人对他的决策逻辑提出了尖锐的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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