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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贪者常贫 知足常富(第6页)

苏鹿溪跟在隆复生后面,走进了家属院。她的镜头从生锈的铁门开始拍起,然后是一楼窗户上糊的报纸、二楼阳台上用绳子捆绑固定的空调外机、三楼墙壁上那道从顶到底的裂缝。她拍得很有耐心,不慌不忙,每一处细节都停留足够长的时间,好像在给画面注入感情。

走到第三户的时候,她的镜头对准了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小男孩。男孩大概五六岁的样子,脸上的皮肤被风吹得皲裂了,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结了痂又裂开,裂开了又结痂。他身上穿着一件明显偏大的旧棉袄,领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一截黑乎乎的棉絮。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苏鹿溪蹲下来,把镜头举得很低,和男孩平视。

“我叫党党。”男孩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你怎么不出去玩呀?”

“我爸还没回来。”男孩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他去工地了,他要给我挣钱,让我上学。”

苏鹿溪的眼泪一下就涌了出来。她连忙把镜头转开,飞快地用袖子擦了一把眼睛,然后重新面对镜头,声音有些抖“家人们,你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们城市里,被我们忽略的一角。这里的孩子想上学,老人想看病,所有人只想喝一口干净的水。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这是他们全部的世界。”

隆复生站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但他的眼眶也红了。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一直把自己当成一个救世主,想着怎么一揽子解决所有问题。但此刻他明白了,真正能撬动一切的,不是某个人的英雄主义,而是无数个普通人被触动的、最朴素的善意。

那期视频的标题很简单《城市拐角,有133个被遗忘的人》。

视频出的第一个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五十万。评论以肉眼可见的度增长,从几十条到几百条到几千条,每一秒都在刷新。

“我在北京住了十年,从来不知道城西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个叫党党的男孩,我儿子比他大三岁,住着带地暖的房子还嫌冷。明天我就带着儿子一起去看看。”

“隆复生是真正的男人,辞职去做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但我愿意帮他。”

“已捐款,不多,两百块,一顿饭钱。”

“已捐款+1,希望能真的到那些老人手里。”

“已捐款+2,这个项目我信得过,因为有一个连三十万都不要的傻子在做。”

最后一个Id叫“古城旧事”的网友留言,隆复生盯着看了很久,才明白她在说什么——林若溪,一定是你。

当天的众筹金额从一万两千元暴涨到了四十三万元,远远出了五十万的应急目标。隆复生赶紧在众筹平台上紧急喊停,布声明说应急资金已经足够,请大家不要再捐了,后续的改造方案会分步进行,届时再向大家汇报。

众筹平台的工作人员打电话给他,语气里全是不可思议“隆先生,我们运营这么多年,你是第一个主动喊停的起人。”

隆复生笑了笑“够了就好,多了就是负担。”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工作人员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您真是个奇怪的人。”

但真正让隆复生始料未及的,是接下来的连锁反应。

苏鹿溪的视频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社会性的讨论。先是几家本地媒体的记者来采访,然后是省台的摄制组,然后是央视的一个栏目组。隆复生和陈德厚以前从未面对过这种阵仗,但他们都选择了同一种应对方式——说实话,说真话,说不加修饰的话。

陈德厚在接受央视采访时说了一句让无数人泪崩的话“我在这片地上站了四十年,从黑站到白头。我不怕穷,我就怕死了以后没有人记得,这里曾经有一群人,认认真真地活过。”

这句话在网络上被转了上百万次。一时间,“西郊纺织厂家属院”成了热搜词,各路专家、学者、评论员纷纷下场,从城市规划、土地政策、社会保障、国企改革等各个角度进行剖析。问题的复杂性被充分呈现出来了,但同时也意味着——阻力,被彻底暴露在阳光下了。

那个隐藏在层层壳公司背后的大人物,忽然现自己的名字开始在网络上若隐若现。这不是隆复生干的,他不会那么低级。但纸包不住火,当千万双眼睛同时聚焦在一件事上时,任何角落里的灰尘都会被照得一清二楚。

仅仅四十八小时后,变化就来了。

区政府的新闻言人召开紧急记者会,承诺将尽快启动西郊纺织厂片区的综合整治工程,确保居民用水用电安全,同时责成相关部门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对该片区的历史遗留问题进行彻底研究,制定科学合理的解决方案。

隆复生在出租屋里看到这条新闻时,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政府表态是一回事,真正落地又是另一回事。但他也明白,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已经不再是单打独斗了。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当所有的东西都暴露在公众视野下时,那些阴暗角落里见不得光的东西,自然会收敛。

然而,真正的奇迹生在第二个月。

住在城北的一位姓林的退休工程师,在看到苏鹿溪的视频后,主动联系了隆复生。他提出一个大胆的想法利用家属院南面那片闲置的厂房,改造成一个小型的光伏电站,不仅可以解决家属院的用电问题,多余的电量还可以并入电网,产生的收益用于家属院的日常维护和居民的基本生活保障。

“我是搞了一辈子电的人,”林工在电话里说,声音洪亮得像打雷,“这个方案我论证过很多年了,但一直没人愿意做。不是因为技术不行,是因为不赚钱。可你不一样,你不要赚钱,你要的是解决问题。那我告诉你,这个方案,可行!”

隆复生连夜拜访了林工,两人对着图纸谈了整整一个通宵。林工的方案出乎意料地成熟,每一个数据都有据可查,每一处细节都经过反复推敲。他做了详细的经济测算第一期投五十万,第二期投八十万,两年内可以实现收益平衡,五年后开始产生净收益,持续运营二十年不是问题。

“但你得弄明白一件事,”林工盯着隆复生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这个项目不需要开商,不需要资本玩家,需要的是一个组织者、一个执行者、一个不怕吃苦不怕得罪人的带头人。你,能干吗?”

隆复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林工家的单元楼,站在小区花园里,月亮很大很圆,挂在头顶,像一个沉默的证人。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呼吸了一口夜晚的空气。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林工了一条消息“干。”

五尘埃落定,大道至简

一年后。

西郊纺织厂家属院彻底变了样。

六栋居民楼全部做了加固和翻新,外墙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窗户换成了双层中空玻璃,楼道里装了声控灯,每户都通了自来水和天然气。小区中央新铺了一条透水砖步道,两旁种了桂花树和月季花,树下放着几张长椅,老人们可以在上面晒太阳聊天。

最引人注目的是南面那片改造一新的厂房——顶上是整整齐齐排列着的太阳能光伏板,在阳光下泛着深蓝色的光泽,像一片安静的湖面。厂房内部被分成了几个功能区社区食堂、老年活动中心、儿童图书室、便民诊所和一个由林工牵头的光伏电站控制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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