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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复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个比喻倒是新鲜。
“您是住在这附近吗?”他问。
“也不算附近,往北走两里地,有个村子,我在那儿租了个院子。”老人指了个方向,“你呢?从城里来的吧?”
隆复生点点头“开车过来的,大约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老人挑了挑眉毛,“为了看这么个小水塘?”
“有人跟我说这里风景不错。”
老人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太自在的审视,像是在看一件古玩,在掂量它的年代和价值。隆复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但那种不自在里没有敌意,反而有一种奇怪的温和。
“风景不错是不错,但你一个小时就看完了。”老人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支烟点上,“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隆复生本来想说他要走了,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动。
“我以前有个朋友,”老人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晨风里迅散开,“是个很有钱的人,跟你差不多,西装革履,开好车,住大房子。有一天他来找我,说他失眠了三个月,吃了各种药都不管用,问我怎么办。我说,你把你的房子卖了,把车卖了,把钱都捐了,你就能睡着了。他以为我开玩笑,骂了我一顿就走了。”
老人顿了顿,吸了一口烟“过了半年,他又来找我,瘦得像根竹竿,眼圈黑得像熊猫。他说他还是睡不着。我又说了一遍同样的话,他又骂了我一顿。后来我们再也没见过。我不知道他现在睡着没有。”
隆复生沉默了。这个故事他听懂了,但又没有完全听懂。
“您的意思是,钱是失眠的原因?”
老人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种笑容很轻,像是风从湖面上掠过,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痕迹。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我是说,当一个人觉得自己拥有的东西就是自己的时候,他就把那些东西变成了锁链。你以为你拥有那座大房子,其实是那座大房子拥有你。你以为你拥有那辆车,其实是那辆车拥有你。你以为你拥有那些钱,其实是那些钱拥有你。你被它们牵着鼻子走,从早走到晚,从年轻走到老,走到最后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你怎么可能睡得着?”
隆复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反驳,是因为这个老人的话戳中了他心里某个不愿意被触碰的地方。就像一根手指戳到了淤青,疼得人一激灵。但他不得不承认,这个老人的话,有一种朴素的、近乎野蛮的准确。
“所以您的意思是,人应该什么都不要?”
“不是什么都不要,”老人把烟掐灭在石凳的边沿上,把烟头揣进口袋——这个细节让隆复生有些意外,“是要知道什么是你的,什么不是你的。你身上的衣服是你的吗?不是,它只是暂时裹在你身上,过几年它就烂了。你住的房子是你的吗?不是,你死了它就归别人了。你的身体是你的吗?也不是,它每天在变老,总有一天会彻底不归你管。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湖面上的一片落叶。枯黄的叶子在水面上打转,被风吹到东边,又被浪推到西边。
“那片叶子觉得自己能控制方向吗?它不觉得自己能,所以它哪儿都能去。你觉得你能控制你的生活,所以你哪儿都去不了。”
隆复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片叶子正被一阵风吹到了岸边,搁浅在几块石头中间。
“您说的这些,听起来像是禅宗的话。”他说。
“什么宗不宗的,”老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就是个种菜的老头。只不过我以前也像你一样,在城里忙活了半辈子,后来现忙活来忙活去,忙活的都是些不该忙活的事。所以就搬出来了,租了个院子,种点菜,养几只鸡,看看天看看地,日子就过去了。”
他说完,朝隆复生摆了摆手,转身沿着湖边的土路往北走去。
隆复生坐在石凳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一片杨树林后面。
他在湖边又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湖面上,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水鸟在芦苇丛里叫着,声音不大,一声一声的,不着急,像是在聊天。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的声音了。
城里也有声音,但那都是些什么声音啊。汽车的喇叭声,地铁的报站声,手机的铃声,咖啡机的研磨声,打印机的工作声,电梯到达的提示音,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深夜楼上邻居高跟鞋踩过地板的哒哒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说同一句话快一点,再快一点,别停下,千万别停下。
而这里的每一声鸟叫都在说不急,不急,你急什么呢?
隆复生的手机又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公司打来的。他没有接。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石凳上,看着那只小青蛙消失在草丛里,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勇敢的一件事。
三不之客
周一的董事会开得兵荒马乱。
华东项目的收购方案被陈董驳了回来,理由是估值偏高,风控不足。隆复生站在会议室的长桌前,对着十二个股东做了四十分钟的陈述,数据和图表像流水一样从他嘴里淌出来,每一个数字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股东们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低头记两笔,偶尔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复生啊,”陈董最后做了总结言,语气温和得像一个长辈在劝晚辈少喝点酒,“你这个方案做得很好,数据翔实,逻辑清晰。但是,我觉得我们对这个项目的判断可能过于乐观了。你再回去打磨打磨,把风控再收紧一点,估值再往下压一压,下周我们再议。”
隆复生微笑着点头“好的陈董,我回去再调整。”
出了会议室,赵明远跟在后面,小声说“隆总,估值已经压到最低了,再往下压对方就不会跟我们谈了。”
隆复生没有说话。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窗外是另一栋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对面大楼的影子,影子里又反射着另一栋楼的影子,层层叠叠,无穷无尽,像是一个没有出口的镜像迷宫。
他想起了镜湖,想起了那个穿蓝布衬衫的老人,想起了湖面上那片身不由己的落叶。
他忽然觉得,那个老人说的话,像是一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正在他心里的某个地方悄悄芽。
下午四点,会议终于结束了。隆复生拒绝了赵明远约的晚饭,开车出了城。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镜湖,也许是那里安静,也许是那里能让他暂时忘记那些数字和图表,也许只是想再听听那个老人的声音。
但他没有在湖边找到那个老人。
他在石凳上坐了半个小时,看着太阳一点点西沉,把天空染成橘红色。湖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天上的云彩和岸边的柳树,美得有些不真实。他忽然想起一句很久以前读过的话“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但此刻他觉得,心不需要像明镜台,心应该像湖水——风来了就有波纹,风走了就恢复平静,不拒绝任何东西,也不挽留任何东西。
他正准备离开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来了?”
他转过身,看见那个老人从树林里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和几个西红柿。老人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和上次一样,淡淡的,像风过水面。
“我来看看风景。”隆复生说。
“看风景?”老人走到湖边,蹲下来洗篮子里的青菜,“你是来看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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