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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欲时思病 利来思终(第3页)

苏晚晴是出事当天晚上赶到的。她穿着家居服就跑出来了,头没来得及梳,脸上没有化妆,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在Icu门口看到隆复生的助理小陈,什么都没问,只是蹲下来捂着脸哭。那个画面被小陈后来描述给隆复生听时,他的心脏像是又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苏晚晴进Icu看他时,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身上插满了管子。她站在床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放在了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冰凉,微微抖。

隆复生感觉到了那只手,但没有睁开眼睛。他不敢睁眼,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三年来他没有陪她过过一个完整的周末,没有陪她回过一次娘家,没有陪她看过一场电影。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给了工作,把所有的耐心都给了客户,把所有的热情都给了项目,留给她的,只有深夜回家时一个疲惫的背影,和清晨出门时一声轻得像叹息的“我走了”。

苏晚晴在床边站了很久,最后轻声说了一句“隆复生,你要是敢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第三天转入普通病房后,隆复生终于见到了苏晚晴真正的脸。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明显了,眼圈黑,嘴唇干裂。她穿着一件起了球的旧卫衣,头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被生活欺负过的普通女人,而不是那个他在婚礼上许诺要让她过上好日子的新娘。

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削着一个苹果。苹果皮一圈圈地垂下来,比她削的每一份合同都要完整。

“医生说至少还要住两个星期,”她低着头削苹果,声音很轻,“公司那边我已经帮你处理了,能推的推了,不能推的小陈在对接。你别操心这些事。”

隆复生张了张嘴,嗓子又涩又哑“苏晚晴……”

“别说话。”她削完了苹果,切成小块,用牙签扎了一块递到他嘴边,“吃。”

隆复生乖乖张了嘴,苹果的清甜在口中化开。这可能是他三年来吃过的最甜的东西。不是因为苹果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他终于有时间咀嚼了。他以前吃饭都是用吞的,五分钟解决一顿午饭,边吃边回消息,食不知味。现在他被迫停下来,被迫慢下来,被迫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去感受一颗苹果的滋味。

“那个穿灰衣服的老人,”隆复生忽然开口,“你……见过吗?”

苏晚晴愣了愣“什么灰衣服的老人?”

隆复生摇了摇头“没什么,可能是我做梦了。”

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梦。

第二天傍晚,苏晚晴回酒店休息了,病房里只有隆复生一个人。他靠在床上,看着窗外深圳的黄昏。天边烧着一片瑰丽的晚霞,橙红色、紫粉色、金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油画。他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多久没有抬头看天了——不是从飞机舷窗里往外看的那种看,而是站在大地上、仰起脖子、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那样去看。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轻不重,不急不缓。

隆复生以为是护士,随口说了一句“请进”。

门被缓缓推开,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老人走了进来。

隆复生的瞳孔骤然放大,心跳监护仪上的曲线猛地跳动了一下,出一声急促的滴滴声。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床单,指节白。

那个老人。

就是那个在演讲台下看着他的老人,那个在他倒下时朝他走来的老人,那个林小禾和苏晚晴都说没有见过的老人。

他走了进来,步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从容得像走在自家院子里。他的中山装是深灰色的,布料有些年头了,但不显旧,反而有一种洗过很多次的柔软光泽。他的头花白,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每一道都记录着岁月的故事。他的眼睛不大,但非常亮,像两盏远方的灯,不刺眼,但能照得很远。

老人走到病床前,从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早就应该坐在那里一样。

“隆先生,”老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冬天的风,带着一种干燥的、清明的东西,“您今天好一些了吗?”

隆复生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是谁?”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放在床边的柜子上。那是一个手掌大小的木牌,表面被摩挲得光滑亮,木纹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木牌上刻着两行字,字体古拙有力

“欲时思病,利来思终。”

隆复生的呼吸急促起来。麦田,那棵挂满零落的树,那行刻在泥土里的字——它们不是梦。这些东西是真实的,或者说,是真实到越了现实的东西。

“你……你到底是谁?”隆复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慈悲“我叫沈归愚。你可以叫我老沈,也可以叫我沈先生,怎么顺口怎么来。至于我是谁……这个问题很大,我今天先不回答您。但我知道您是谁,隆复生,我知道您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多得多,也知道您比您自己以为的要少得多。”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枚钉子,准确地钉进了隆复生的骨头缝里。

他知道你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也知道你比你所知道的要少得多。

这是什么意思?

沈归愚似乎看出了他的困惑,却没有继续解释,而是从椅子旁边拿过一个布包。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布包,深蓝色,粗布的材质,开口处系着一根麻绳。他解开麻绳,从里面取出一样东西——一个手掌大小的紫砂壶,壶身上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像一块从地里挖出来的石头。

“这是我用了四十年的壶,”沈归愚把紫砂壶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一件珍贵的东西,“我年轻时在宜兴待过几年,跟一位老匠人学的。这把壶是我出师那年自己做的,从头到尾,从泥料到烧制,亲手完成。四十年了,它就跟着我。”

隆复生看着那把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今天来找您,不是偶然的,”沈归愚的目光落在隆复生脸上,不闪不避,“您在倒下之前,心里已经知道自己会倒下。那张体检报告,您看了不止一次,对吧?您知道自己的心脏出了问题,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您停不下来。不是因为您不想停,而是因为您不知道怎么停。”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隆复生心里那把锁得死紧的锁。他张了张嘴,想辩解,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沈归愚说的是对的。

他停不下来。

不是不想,是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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