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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沈归愚说过的话“停了就是停了,别回头。您要是重新回到那台跑步机上,用不了半年,您还得进医院。下次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合上了电脑。
这个动作比他想象的要难得多。合上电脑的瞬间,他的手指在颤抖,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心跳又开始加。他的大脑在疯狂地报警——你在干什么?邮件不回?消息不看?项目不管?你是不是疯了?你要被淘汰了!你要失去一切了!
但他死死地按住了那台电脑,没有打开。
“我停下来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停下来了。”
苏晚晴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他在呆,什么都没说,把水杯放在桌上就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轻声说了一句“隆复生,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三天后,隆复生做出了一个让整个投资圈炸锅的决定——无限期休假。他在朋友圈了一条消息“感谢各位多年来的信任与支持,因个人健康原因,本人将无限期退出所有商业活动,不再参与任何投资决策。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评论区炸了。有人问是不是在开玩笑,有人问是不是跳槽了,有人问是不是被踢出局了,有人直接打电话过来求证。小陈打了二十多个电话,他一个都没接。
他关了手机。
隆复生第一次感觉到,关掉手机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没有任何东西在催促他、提醒他、驱赶他。世界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图书馆,而他是唯一的读者。
但他很快现,身体可以停下来,但心停不下来。
他开始失眠。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焦虑。那种焦虑没有具体的对象,它无处不在,像空气一样渗透进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毛孔。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些熟悉的念头——竞争对手在做什么?那些项目后来怎么样了?投资人会不会觉得他不负责任?市场会不会就此把他遗忘?
这些念头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赶不走,杀不死,让他疯。
他想给沈归愚打电话,但他现自己根本没有沈归愚的联系方式。那个老人每次都是不请自来,来去无踪,他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隆复生站在书房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忽然想起沈归愚说过的那句话“欲时思病,利来思终。”
他把这八个字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然后又在另一张便利贴上写“今天做一件没有目的的事。”
第一件没有目的的事,他花了一整个上午想出来——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
那盆茉莉是苏晚晴三年前搬进来的,买回来的那天隆复生正好出差,回来时花已经开了,淡淡的白花,细细的香气。他看了一眼,说了句“挺好看的”,然后就再也没有注意过它。三年里,苏晚晴一个人浇水、施肥、修剪、换盆,茉莉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他从来没有参与过。
隆复生拿着水壶,站在阳台上一盆一盆地浇花。茉莉、绿萝、吊兰、芦荟、月季,一共十三盆,每一盆都是苏晚晴一个人从花市搬回来的。他蹲下身,仔细地看着那些花叶上的纹路,用手指轻轻触碰那些刚冒出来的嫩芽,忽然觉得这些事情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无聊。
相反,有一种久违的、说不出的安宁。
他把那十三盆花全部浇完之后,站在阳台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水汽的味道、茉莉清淡的香味,还有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属于植物的、活生生的气味。
这种感觉很奇怪。他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却好像是第一次真正站在阳台上。以前他只是路过,从这个房间走到那个房间,从这个应酬赶到那个应酬,这个家对他来说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一个存放他昂贵物品的仓库。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浇了花,浇花这件事没有任何商业价值,不会产生任何经济回报,不会给他带来任何社会地位,但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抚平了。
傍晚苏晚晴回家,看到阳台上那些被浇得透透的花盆,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隆复生。
“你浇的?”她的声音有些抖。
隆复生点了点头。
苏晚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他做得对或不对,只是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茉莉的叶子,检查有没有浇透。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个孩子的头。
“这盆茉莉是我的宝贝,”她低着头说,声音有点闷,“去年夏天它差点死了,我找了七八种办法才救回来。开了花的那天,我给你了很多照片,你回了一个字——好。”
隆复生站在她身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了那条消息,确实是一张茉莉花的照片,他看了一眼,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就切到了工作邮箱。他甚至没有看清楚那朵茉莉是白色的还是淡紫色的。
“苏晚晴,”隆复生的声音很低,“对不起。”
苏晚晴站起身,转过身看着他,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她没有说话,只是走过来,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了他。隆复生也抱住了她,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抖,感觉到她的眼泪浸湿了他的衣服,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
这是他们三年来第一次这样拥抱。不是为了拍照朋友圈,不是为了庆祝某个节日,不是在某个社交场合的应景之举,就是单纯的、因为想抱而抱的拥抱。
“隆复生,”苏晚晴闷闷地说,“你以后每天都帮我浇花好不好?”
“好。”
“你最好不要说话不算话,”苏晚晴抬起头,眼泪还没干,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不浇的话,茉莉会死的。”
隆复生看着她被泪水冲花的妆容、红红的鼻头、翘起来的嘴角,忽然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兴奋,不是满足,不是任何他以前熟悉的情绪。那是一种踏实的、安定的、像一棵树把根扎进泥土里一样的、稳稳当当的快乐。
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那八个字“欲时思病,利来思终。”
利来思终。他想,他以前理解的“利”太狭窄了。他以为利就是利润、利益、名利,但也许真正的利,是这些东西之外的、那些不可被量化的、无法被交易的东西。比如此刻怀里这个人的体温,比如阳台上那盆茉莉的花香,比如今天早上他在花园里看到的那只蝴蝶。
这些东西,多少钱都买不到。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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