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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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废墟之上(第1页)

战斗结束后的第一个时辰,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血滴落进泥土的声音。那不是夸张——秦朗肩膀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落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渗进干裂的泥土中,出细微的“滋”声,像是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叹气。

苏浅雪靠在那棵倒下的桃树旁,左臂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和白色的劲装形成刺目的对比。她的脸色白得像宣纸,嘴唇干,起了细小的皮屑,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像一只受了伤的蝴蝶在挣扎着扇动翅膀。她的呼吸很慢,慢到李俊要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雪吟就放在她手边,剑身上的银光已经暗了下去,只剩下一层淡淡的光晕,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李俊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林婉儿递来的药瓶,瓶子里是最后几颗疗伤的丹药。药瓶是瓷的,白底青花,瓶口塞着红布,是林婉儿从那个营地捡来的战利品。他把红布拔掉,倒出一颗丹药,丹药是褐色的,指甲盖大小,散着淡淡的药香,像是甘草和蜂蜜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把丹药放在石板上,用刀背碾碎,药粉撒在纱布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揭开苏浅雪手臂上已经浸透的旧纱布。

纱布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揭的时候牵动了皮肉,苏浅雪的眉头皱了一下,像被针扎了一下,但没有出声,连呼吸都没有乱。她的忍耐力让李俊心疼——一个人要经历多少次受伤,才能把疼痛忍到这种程度?

伤口露了出来。从左肘下方一直延伸到手腕,大约一掌长,皮肉翻开,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而不是利器切割的。伤口最深的地方能看到下面白森森的筋膜,血珠从创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周围的红肿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小臂,皮肤绷得亮,一按就是一个坑。

李俊的喉咙紧。他见过血,见过伤,但看到苏浅雪的伤口,他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抖的手,把碾碎的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药粉落在翻开的皮肉上,出轻微的“嘶嘶”声,像是在灼烧。苏浅雪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但她依然没有出声,只是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雪吟的剑柄,指节泛白。

“浅雪,你忍着点,马上就好。”李俊的声音有点哑。

苏浅雪没有回答。她的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但李俊知道她没有睡。她只是太累了,累到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在药粉灼烧伤口的那一刻急促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林婉儿蹲在旁边,手里还捏着最后一根银针,一直没有射出去的那根。银针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针尖上还涂着麻痹神经的毒素,在光线下泛着幽幽的蓝。她的手指在微微抖——不是冷,是后怕。她一直在想,如果这根银针射出去了,如果她没有射中,如果苏浅雪没有挡住那一剑……她不敢再想下去。灵猫妖不轻易流泪,但她的眼眶红了,鼻尖也红了,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小柔蹲在林婉儿旁边,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她的灰色旧外套被划了好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白色衬里,左肩的布料被撕开了一个三角形的大口子,能看到里面白皙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是气浪掀飞时被树枝刮的。她没有受伤,只是被气浪掀飞的时候在地上滚了两圈,蹭破了掌心的皮,左手掌心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擦伤,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层暗红色的薄痂。

秦朗和赵山站在院子角落里,一个握着断了一截的短刀,一个靠着卷了刃的铁斧。秦朗的短刀是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他用拇指抚摸着断口,沉默了很久。这把刀跟了他二十年,从一个无名铁匠手里买来的,花了他当时全部的积蓄。刀柄上的缠绳换了无数次,刀鞘换过三个,但刀身一直是那块铁,一直跟着他。现在它断了,像是也跟着受了伤。

赵山的铁斧靠在墙上,斧刃卷得像波浪一样,刀刃上还有几道深深的缺口,像是砍在了石头上,而不是砍在人身上。他的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他蹲在墙角,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是一块玉米饼,硬得像石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秦朗,一半自己吃了。两人就那样蹲在角落里,默默地嚼着干粮,嚼得很慢,像是在咀嚼这一天的所有苦涩。

孙月蹲在院子另一头,用一块破布仔细地擦拭短剑上的血迹。短剑是她在营地捡来的,品相一般,但很顺手。剑身上沾满了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她的右手虎口被震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剑柄往下流,和剑身上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她擦得很慢,一下一下的,从剑尖擦到剑格,再从剑格擦回剑尖,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的脸上那道长长的伤疤在阳光下格外刺眼,缝线的痕迹还清晰可见,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那是三年前被一个筑基境的昆仑弟子划的,那人用的是短刀,刀很快,她躲得也快,但还是慢了半拍。她摸了摸那道疤,指尖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疤痕组织,然后低下头,继续擦剑。

阳光从松林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院子里。院墙塌了半边,碎石和泥土堆在一起,露出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塌掉的半面墙正好是朝东的那面,碎石散了一地,最大的那块有磨盘大,最小的像拳头,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偏殿的屋顶没了,瓦片碎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歪歪斜斜地挂在椽子上,风一吹就哐啷哐啷地响。阳光直直地照进偏殿里,照在地铺上,照在那本苏浅雪常看的旧书上——书是打开的,翻到了某一页,页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书脊上的胶已经老化黄,纸张泛着深褐色。正殿的墙上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屋顶,最大的那条裂缝能塞进一根手指,从裂缝里能看到外面松林的绿色。整座道观像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到处是伤痕,到处在流血,到处是随时会倒塌的危险。

那棵桃树倒在地上,枝干折断,叶子落了一地。树冠本来就不大,现在断了一大半,剩下的几根枝条也歪了,像被人打折了手臂还站不直。未熟的桃子摔烂了好几个,汁水淌在泥土里,散着淡淡的甜味。最大那个桃子裂成了两半,一半掉在青石板上,摔得稀烂,另一半掉在泥土里,还保持着半个桃子的形状,果肉是青白色的,核还很小很嫩。树根从泥土里翻了出来,白生生的,像是被连根拔起的牙齿,根须上还挂着黑褐色的泥土,在阳光下慢慢干裂。

李俊把丹药全部撒在苏浅雪的伤口上,用新的纱布仔细地缠好。纱布是白色的,很细软,是林婉儿从山下的村子里买来的,本来是用来包扎小柔的伤口的,现在全用在了苏浅雪身上。他的手法已经没有第一次那么笨拙了——这段时间她受伤的次数太多了,他快成半个大夫了。纱布缠得很紧,但又不勒肉,一圈一圈的,整整齐齐,从手腕一直缠到肘关节上方,最后用布条系了个结。

“好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你先休息,我去看看其他人。”

苏浅雪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琥珀色的眸子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两块被阳光照透的蜜蜡。她的目光落在李俊的脸上,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

“阿俊。”

“嗯。”

“你受伤了。”

李俊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肿了一圈,手指不能完全伸直,是握剑格挡那道灵气冲击波时震伤的。手腕的皮肤下面有青紫色的淤血,从虎口一直蔓延到小臂,摸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多长了一块骨头。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黑色的,像一块疤贴在下巴上,擦掉之后露出下面裂开的小口子,一碰就疼。后背的T恤破了一个洞,露出下面青紫色的淤血,从肩胛骨一直延伸到腰际,面积有巴掌大,颜色从深紫到青黄渐变,像一幅抽象画。

“不碍事。”他说。

苏浅雪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但很真。

“你又骗人。”

李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她平时说的话,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被她还了回来。他想起在城中村的时候,他问她“疼吗”,她总是说“不疼”,他说“骗人”。现在轮到她了。

“彼此彼此。”

苏浅雪闭上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她的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脸色还是白,但至少不再是一张纸了。

林婉儿走过来,在李俊旁边蹲下,一把拽过他的左手,翻过来看了看。手腕肿得像个馒头,皮肤亮,一按一个坑,回弹很慢——那是软组织水肿的典型症状。她用拇指按了按手腕最肿的地方,李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韧带伤了,骨头没事。”林婉儿从药瓶里倒出最后一颗丹药——不是撒的,是口服的那种——塞进李俊嘴里,“嚼碎了咽下去,别吐出来。”

丹药是黑色的,比撒的那种大一圈,表面粗糙,像是手工搓的。李俊嚼了一下,苦得他舌根麻,像是把黄连和苦参一起煮了。他的脸皱成了一团,但还是一口咽了下去。丹药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一股温热的气流从胃部升起,慢慢扩散到四肢百骸。手腕上的肿胀消退了一些,不再那么疼了,像是有一只温柔的手在揉捏他肿痛的地方。

林婉儿又翻出药膏,在他手腕上抹了一层。药膏是墨绿色的,粘稠,像融化了的松脂,凉凉的,像薄荷,但比薄荷更凉,凉到骨头里。她用纱布缠了两圈,系了个结,不松不紧。

“三天别用左手。”她说。

“三天不够。”小柔在旁边小声嘀咕,她趴在林婉儿背上,下巴搁在林婉儿的肩膀上,“他那手腕,至少得一周。我以前也伤过,肿得跟他一样,养了十天才好。”

“你闭嘴。”林婉儿瞪了她一眼。

小柔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林婉儿的肩窝里,不敢说话了,但她不服气地撇了撇嘴。

秦朗走过来,手里握着那把断了一截的短刀。刀身从中间断开的,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咬断的,金属的断面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铁灰色,边缘有细微的裂纹。他把刀递到苏浅雪面前,低着头。他的肩膀上有伤,血已经止住了,但衣服破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缝了几针的伤口。

“前辈,这把刀跟了我二十年。今天断了。”

苏浅雪睁开眼,看着那把断刀。她伸出手,接过断刀,用拇指轻轻拂过断口。她的拇指在断口上停留了三秒,指腹感受着金属的纹理和残余的灵气波动。

“能修吗?”秦朗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又带着一丝不敢期待的小心翼翼。

苏浅雪把断刀还给他。

“能。”她说,“等我的伤好了,帮你重铸。用更好的铁,比原来那把强三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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