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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墙根之下(第1页)

那道人影离开之后,夜色重新变得安静。风在穿过院墙上方时恢复了均匀的流,不再有因为翻越而产生的间歇性扰动。李俊站在院子中央,感知覆盖着院墙东北角的方向,感觉到夜色正在缓慢地向更深处沉淀,露水正在沿着墙砖表面凝结,沿着砖缝向下流动,在墙根处形成一圈颜色略深的湿痕。他站了很久,久到露水在他肩膀的布料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湿意,久到他感觉到自己呼出的气息正在夜风中形成一团极淡的白雾,然后被风带走。直到确信那道脚步声不会在夜风重新吹动时折返,才把感知收回来,让它缓慢地退回体表,像是一层被收拢的网正在沿着边缘向中心折叠,每一道网格都在收拢的过程中保持着原有的形状和间距。他感觉到外层路径的灵气仍然在体内平稳地运行着,没有因为刚才的对话而出现波动。他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把红心横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剑鞘边缘,没有握紧,只是搭着,感受着剑鞘的棱线在指尖留下的触感。

苏浅雪已经回偏殿了,石桌对面的座位是空的,桌面上没有留下她坐过的痕迹。他坐了片刻,然后把红心拿起来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桃树根旁边蹲下,看了一眼那根嫩芽。月光从云层边缘漏下来,把叶片表面的露珠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泽,在叶片顶端汇聚成一小滴将落未落的水珠,随着叶片的轻微晃动缓慢地调整着它的形状,它在叶尖上悬停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正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间点落下。他在那里蹲了一会儿,看到那根嫩芽的茎秆在夜色中保持着笔直的姿态,没有因为晚风而弯曲。叶片边缘在月光下泛着一层细密的银光,绒毛的排列方向在低光环境中形成了一道道几乎不可见的纹理线,覆盖在叶片的整个表面,像是正在缓慢地描画一层极薄的光膜。他站起来,走回偏殿,在床沿上坐下来,靠着墙壁,闭着眼睛。他没有躺下,他能听到夜风在墙壁外侧持续流动的声音,也能感觉到墙体正在把窗外的凉意通过砖缝向室内传递,在床铺边缘形成一层逐渐下移的冷气带。

天亮之后,他走出偏殿的时候,现苏浅雪已经站在院子里了。她没有在练剑,背对着他站在院子中央,面朝院墙东北角的方向。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她听到脚步声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落在东北角的方向“他会在墙根下等你。不一定今晚来,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但你可以先去看一眼那个位置,把地面踩实了,确认脚下的感觉,在自己心里形成一个固定的参照位。”

李俊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东北角的方向。墙根处的泥土在晨光中呈现出一层偏暗的褐色,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露水,颜色比周围的土层更深,边缘与墙面之间的接缝处有一条极细的暗线,像是夜间的潮气在墙面和地面交界处形成的持续过渡带。墙角外侧的墙面和地面之间的接缝处在晨光中形成一道连续的暗线,边缘清晰,没有碎石堆积,也没有积存的落叶。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把红心从腰间解下放在桌面上,指尖在剑鞘的棱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正在用触觉来替换视觉的位置判断。

秦朗在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从山路上回来,没有进院子,站在院门口说了一句“干河道方向的旧压痕已经完全平了,被落叶盖住了。标记物还在,没有被动过。”他说完转身沿着山路重新走回干河道方向,赵山跟在他身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院门外侧响了几下,然后被松林方向的风声盖住,渐行渐远。

李俊在石桌旁边坐了一整个上午,没有反复练习天狐盾的覆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搭在剑鞘边缘,感觉到外层路径的灵气在他的体内平稳地运行着。他能感觉到灵气在路径中流动时产生的持续微弱的振动,像是有人在胸腔内部放置了一根正在持续振动的细弦,频率稳定,音量恒定。他坐在那里,把白天的时间留给了一件事情——在心里反复模拟那个画面,他站在墙根下,脚下的泥土已经被他踩实了,盾面在身前展开,覆盖层在盾面外侧流动,短刀从侧面撞上来,冲击力沿着覆盖层向盾面边缘分散。他在心里把那道完整的路径走了一遍又一遍,从出刀到盾面接触,到覆盖层的移动方向,到盾面裂纹的深度控制。

苏浅雪在院子中央练了一阵剑,动作流畅,手腕稳定,剑尖在空中划过的轨迹笔直,末端没有晃动。她练完之后把铁剑放回墙边,走回石桌旁边在他对面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墙根下的地面。他说墙根下的地面更平,落点更稳,不会因为踩到碎石而影响盾面的重心。但墙根下的泥土是软的,落地的时候脚底会陷下去一部分,脚底陷下去的那部分会把重心压低,在接刀的瞬间不能把重心放在地面以下。如果那部分下沉使他的攻击角度降低,盾面的受力点也会随之变动,原本应该落在盾面中心区域的冲击就会偏到盾面的边缘,边缘的承载力比中心更弱。如果攻击角度因为地面下沉而出现偏移,盾面的受力点也会随之偏移,覆盖层的分流方向也需要调整。”

“那就在墙根下先踩实一脚。把泥土压平,确认脚底不会在下沉的过程中移动。踩实之后,墙面和地面之间的高度差也会固定下来,他的攻击角度就不会因为地面形态的变化而生变化。你站在墙根下接刀的时候,只需要专注于盾面的展开和覆盖层的流动。”

李俊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院墙东北角的墙根下,低头看着那片泥土。墙根外侧的地面比内侧略低,表面覆盖着一层干裂的浮土,边缘与墙面的垂直接缝之间保持着均匀的间距,泥土表面有一层细密的裂纹,像是经过多次风吹日晒后自然形成的,在晨光中呈现出均匀的褐色。他伸出右脚,在墙根下的泥土上踩了一脚,用了大约三成力,然后抬起脚。泥土表面留下一个大约半指深的脚印,边缘完整,没有因为受力而产生崩裂。他用脚掌把那片泥土来回压了两下,每一次压实的力度都比上一次稍大一些,直到脚印边缘的泥土被压平,直到脚底的触感告诉他泥土已经不再下沉。然后他退后一步,在压实的位置上方低头看了一会儿,确认表面已经不再有进一步下沉的空间了。他注意到脚印内侧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像是被压实的部分正在把潮气从更深的土层中吸到表面,在接触面上形成一层细密的湿痕。

他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苏浅雪在他对面坐着,目光落在他刚才踩过的那片泥土上,正在看着那道踩实的位置的边缘,那里有一道新的细微的裂纹正在缓慢地愈合,与周围土层之间的色差正在逐步缩小。“墙根下的地面确实比院子里的石板更软。但你踩实之后,它不会再下沉了。你明天再去踩一次,确认它有没有因为夜间的潮气而再次变松,如果它变松了就再压一次,如果它保持不变就不需要再踩了。如果你在接刀的瞬间脚底还在继续下沉,天狐盾的重心就会偏移。”

傍晚,太阳重新落到树冠水平线以下。光线再次变成偏暗的橘红色,院墙的轮廓在地面上拉出那道每日重复的深色影子,从墙根延伸到院子中央,在石桌的桌腿处折弯,沿着地面的纹路继续向偏殿的方向推进。李俊站在院子中央,感知覆盖着院墙东北角的方向。他感觉到夜色正在从松林边缘扩散,像是正在缓慢膨胀的暗色液体正在沿着山坡向下流动,正在覆盖院墙外侧的标记物、干河道方向已经消失的旧压痕,正在覆盖院墙内侧的墙面和墙根处那片已经被踩实的泥土。夜色完全覆盖地面之后,风开始重新吹动,从松林方向持续地穿过院墙上方,风向与墙面的夹角保持着固定的角度。

他听到墙根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不是指节敲击墙面的声音,也不是鞋底摩擦泥土的声音,而是一个人站在那个位置上,把重心从一只脚转移到另一只脚时布料和皮肤之间出的细微摩擦声——衣料下摆的边缘在移动过程中轻轻触碰到墙面,出极短的擦音,然后停住了。他感知到那道轮廓已经在墙根下站着了——在他还没有走到墙根下的时候,它已经在那里了,已经把他踩实的那片泥土的位置覆盖在了自己的站姿范围内。那道轮廓的站姿稳定,重心分布均匀,呼吸浅而均匀。

李俊没有犹豫。他向前迈步,走向院墙东北角的墙根。他的步伐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已经走过的位置上,在夜色中沿着一条已经被确认过安全的路径向墙根处移动。他走过石桌,走过桃树根,走过那道从偏殿窗户透出的微弱光线的边缘,走到那道从屋檐延伸下来的阴影边缘,在踩实的泥土前方停下。他没有低头看地面,但他的脚在前方那片已经被压平的泥土上方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它应该在的位置上。他的脚底贴合地面的声音很轻,在落地后没有滑动,没有晃动,也没有因为泥土的柔软而生陷落。他感觉到自己的重心正在自然地分布在双脚之间,没有因为站在墙根外侧而倾斜或偏转。他能感觉到墙面的温度正在通过脚底传来,略低于空气温度,像是在持续地从地面向墙体传递夜间积蓄的凉意。

他把外层路径的灵气从丹田引出,让它沿着路径运行,然后在盾面凝聚的同时让它覆盖在盾面外侧。覆盖层的流在附着瞬间就调整到了三分之二的度,没有出现加或减的过渡期,直接稳定在了预设的流动率。他能感觉到那层覆盖正在盾面外侧稳定地流动着,覆盖层的边缘均匀地分布在盾面的轮廓线上,与盾面的银白色光层之间形成了一层持续过渡的光膜,两者的色差在夜色中几乎不可分辨,但他在感知中能够清晰地分辨出盾面本体和覆盖层之间的界线,那条界线在夜色中持续稳定地存在着,没有偏移。

那道人影在墙根下站着,和他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没有触碰到刀柄。他的呼吸在夜色中保持平稳,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沙漏流完最后一粒沙子的人,不是急于推进,而是在等那层覆盖完全落位“你踩实过了。地面没有变化,脚感也没有变化。”

“踩实过了。”

“那就好。”

他伸出手,握住了刀柄。短刀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短促而清晰,像是一段被压缩到最短长度的音阶,刀身在星光下闪过一道极短的光线,然后稳定在了他身侧的位置。他的手腕没有转动,刀身保持着垂直的姿态,然后他向前跨出一步,短刀从侧面向李俊的方向移动,刀身划过的弧线在夜色中形成一道几乎不可见的偏亮痕迹。

李俊没有后退。天狐盾已经在他身前展开,外层路径的灵气覆盖在盾面外侧,银白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亮起,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稳定,盾面边缘的灵光均匀地分布在接触面上。他感觉到那层覆盖正在盾面外侧稳定地流动着,在短刀抵达盾面之前的那一瞬间保持着三分之二的度,没有因为接触的临近而出现波动。短刀撞在盾面上,撞击声在夜色中扩散开来,贴着墙根的方向向两侧延伸,被墙面的回声压缩成一圈持续的低频声,然后消散。盾面的裂纹没有扩散,只在撞击形成的位置出现了一道比上一次更浅的痕迹——那层覆盖在撞击的瞬间沿着受力方向移动了一段距离,把冲击力分摊到了盾面的更大面积上。他能感觉到那层覆盖在移动的过程中没有撕裂,它的边缘在受力后重新扩展,向着更大的范围均匀摊开,然后在恢复到稳定状态后重新收窄回原来的覆盖范围,没有因为承受冲击而断裂或流失。李俊的脚底没有移动,他踩实的那片泥土在受力过程中没有出现新的下沉,他的重心在整个过程中保持稳定,没有被冲击力推后或偏移。

那道人影收回了短刀,把它插回鞘中。他在夜色中站了片刻,然后向后退了半步“盾面没有碎,你的脚也没有动。你的外层路径灵气已经在盾面外侧形成了稳定的附着层,落地时不会再被墙根的软土影响重心。万妖盟的外勤巡查不会再用翻墙的方式接触你——他们会换一种方式。今晚之后,标记物会被撤走,压痕不会再增加。如果万妖盟需要和你进一步接触,会通过正式渠道联络。”

他说完这句话,后退到墙根外侧,翻上了墙头。他在墙头停了一下,衣摆翻过墙面时的摩擦声在夜色中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他落到了墙外侧的地面上。脚步声沿着干河道方向逐渐远去,在标记物的位置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在碎石坡的方向转向,消失在夜色中。

李俊站在原地,感觉到天狐盾正在他身前缓缓消散,银白色的光点沿着墙根的方向落下,被夜风带向墙角的方向,在他脚边形成了一个短暂的亮环,然后熄灭。他感觉到外层路径的灵气仍然在平稳地运行着,盾面的那层覆盖正在缓慢地脱离,沿着附着的路径返回外层路径,没有出现中断,没有留下残余。他站在那里没有动,目光落在墙根外侧那片泥土上——他踩实的位置还在,边缘完整,没有因为刚才的冲击而产生新的裂缝,泥土表面还留着他靴底的纹理,在星光下呈现出一道道偏暗的细线。那道人影在墙头停了一下,衣摆翻过墙面时的摩擦声在夜色中短暂地响了一下,然后落到了墙外侧的地面上。脚步声沿着干河道方向逐渐远去,在标记物的位置短暂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在碎石坡的方向转向,消失在夜色中。

苏浅雪从偏殿里走了出来。她没有走到他身边,在石桌旁边站住,隔着那段距离看着他“你接下来的重心感比之前更稳了。你现在站在墙根下的时候,已经可以正常完成覆盖了。那层覆盖在盾面上的密度和流都比之前更稳定,不会在承受冲击时出现流变化,也不会在冲击结束后出现残余附着。”

李俊没有说话。他转身,走回院子里,在石桌旁边坐下,把红心放在桌面上,手指搭在剑鞘上。夜风还在吹,从松林方向持续地穿过院墙上方,墙根处那片被他踩实的泥土已经在风里开始干结,表面的纹理正在缓慢地收窄,边缘正在和周围的土层重新融合,即将回到与周围土壤近似的颜色。标记物还在那里,但不会再有人来确认它的位置了。风持续地吹过夜色中的院墙,把那些夜间留下的声响逐一带走,然后填满。他坐在那里,感觉到苏浅雪站在石桌旁边没有动,夜色中的轮廓持续稳定地存在于他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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