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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俊是在天亮之前醒来的。窗外很安静,安静到不像是天亮之前的院子——风停了,从后半夜开始就没有再吹过,像是有人在下半夜把风收走之后忘了还回来。窗纸透进来的光线还是暗的,没有变亮,像是夜色还在那里,只是正在缓慢地变薄,一层一层地剥落,但在剥落完之前还保持着它原有的颜色和形状。他侧过头看向窗纸的方向,那里的光线正在从深灰色变成浅灰色,又从那层浅灰色变成偏暗的白色,像是有人正在用一支看不见的笔慢慢地在窗纸上涂抹,一遍比一遍薄,一遍比一遍透,把那层暗色从纸面的纤维里逐渐推出去。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感觉到窗纸内侧那层正在缓慢扩散的微光正在从床铺边缘向中心蔓延,越过他的脚踝,在膝盖处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推进。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面有没有声音。院子里很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翻动东西的声音,像是所有人都在等着天亮之后再做今天该做的事。
他听到偏殿外面有脚步声。不是林婉儿那种短促而轻快的脚步声,也不是秦朗那种沉稳的脚步声——是王大壮的,比平时更慢一些,像是他正在用脚步声来测量某一段地面正在缓慢改变的温度。那脚步声从柴堆的方向走到院子中央,然后在院子中央停住了。停住之后没有移动,像是他正在那段停顿里做一件不需要移动的事情——可能是站着,可能是把手里的东西放在膝盖上,也可能是正在把铁胚举到晨光中观察它的表面。他坐在床沿上又等了一会儿,等到窗纸上的光从偏暗的白色变成了偏亮的灰色,然后站起来,穿好外套,推开门走出去。
院子里的晨光和窗纸上的光不太一样,更开阔一些,从松林顶端漫过来的时候是均匀铺开的,没有在边缘处形成隔断。王大壮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握着那块铁胚。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旧外套,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和手背,手背上的骨节因握持而微微隆起。铁胚在晨光中呈现出一道连续的灰白色弧线,边缘的磨痕已经均匀地覆盖了整个轮廓,像是被反复抚平之后形成的亮面。他正把铁胚举到晨光中,缓慢地转动着角度,像是在用不同方向的光线来检查它边缘弧线的均匀程度,从一端到另一端,每一次转动都让那道光沿着不同的弧线重新流动一次。他转动到第三个角度的时候,那道弧线在晨光中呈现出完整的亮面,没有断层,没有阴影。
李俊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住,没有出声。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但他走过去的时候王大壮没有抬头,像是正在用触觉和视觉同时完成最后一道确认工序。他站定之后,王大壮把铁胚从晨光中放下来,放在掌心里,沿着弧线的方向用手指走了一遍,指尖没有在那个偏厚的位置停住,而是均匀地走过了整道边缘,在弧线的终点处自然地收了回来。“成型了?”李俊问。
“成型了。”王大壮说,“那道边缘的最末端那个偏厚的位置,昨晚已经磨平了。我用粗磨石推了七次,然后在最后一道推进之后用干布擦了一遍,再用细石走了三遍。现在整道弧线的厚度一致,握柄的位置也固定了,重心已经稳定了,不会再因为握持的角度不同而偏移。”他把铁胚翻了个面,让李俊看到另一侧的弧线,“比之前那把斧子短了半个手掌,斧刃更宽,握柄的位置偏后,重心比之前那把靠前,砍下去的时候不用额外加力,它自己会带过去。”他停了一下,把铁胚平放在掌心里,“等磨完最后那一下,就能用了。”
“最后一下是什么?”
“在刃口上走一道细磨,把最外缘的毛刺收掉,然后上油。上完油之后就不会再锈了。上了油之后,就不需要再磨了。”王大壮说。他在说“不需要再磨了”的时候,语气比之前轻了一些,像是正在用那段话来确认一件事——那件事和铁胚有关,也可能不止和铁胚有关。他站在那里,把铁胚在手里翻了一下,又翻了一下,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来确认这层接触已经不再需要被调整了,只是在完成最后一次确认之后才把它收起来。然后他转身走向偏殿,手里握着那块铁胚,没有把它放回柴堆旁边。他经过李俊身边的时候,李俊的目光落在他手指握着铁胚的位置,那里因为长时间的摩擦已经形成了一道浅痕,在那道边缘刚刚好的弧度附近停了一下,像是一段正在被记录的地图边线正在等着被拓印。然后他走回了偏殿,林婉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李俊转身走回石桌旁边坐下,把那封信从窗台内侧拿过来,放在桌面上。信封的边角已经比昨天更卷了一些,像是纸张正在适应室内的湿度。他没有打开信封,把信放在桌面上,用手掌压了一下信封的上沿,让它和桌面之间形成一个稳定的接触面,然后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晨光正在从石桌边缘向中心移动,越过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边缘,在信封的侧面上形成一道偏亮的亮线,沿着折痕的方向延伸,在到达信封的末段时收窄、变暗,在靠近桌面的那一侧形成一道细长的湿痕。
苏浅雪从偏殿里走出来,脚步比昨天更轻一些。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道袍,头扎成了马尾,在晨光中泛着一层偏亮的光。她在石桌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那封信上“你今天要写回信吗?”
“写。”李俊说,“不写他们也会来,写了至少能把条件和边界定清楚。等他们来了再谈,不如先把条件写在纸上送过去,让他们看完之后做决定。”
“那你打算写什么?”
“写我同意了借用的条件,但要加两条。”李俊说,“第一条,每一次借用之前需要提前告知,并且我要确认丹药的状态,只有在我确认之后才可以进行借用。第二条,如果万妖盟在借用过程中对丹药造成了损伤,合作立刻终止,青丘故地依然作为补偿保留给九尾狐使用。”他一边说,一边在脑海中逐字审定那些措辞。这两条是他在茶楼回来的路上就已经想好的,在夜色中走了很长一段路来确认它们的顺序和措辞是否准确无误。
“你确定要加这两条吗?”林婉儿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还握着一把葱,葱叶上还带着洗过的水珠,正在沿着叶尖向下滴落,在门槛外侧的地面上留下一串细小的湿点,沿着门框边缘向两侧延伸。“加了之后万妖盟那边可能会觉得你在设置额外条件——不是对青丘故地提出的条件,是要求他们做出保证。他们会有两种判断一是你开始认真考虑合作,想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保障;二是你已经开始为退出铺路,提前把条件和边界定死,为日后的退出留出空间。”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我就不回复了。”李俊说,“如果他们同意了,那后面的合作就会有一个清晰的边界。边界清晰之后,合作会比没有边界的时候更稳定,因为他们知道边界在哪,也知道越过边界之后会生什么。”
林婉儿没有再说。她把那把葱放进厨房门内侧的篮子里,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然后转身走回厨房里面。她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了几步,然后被灶台方向传来的水声盖住了。那声音不大,但持续而稳定,像是正在用水的流动来填补那段对话之后的安静。
李俊站起来,走回偏殿,在桌边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白纸和一支笔,把纸在桌面上压平,把笔帽旋开。笔尖在纸面上方停了一下,悬在纸面上方大约一指的高度,在晨光中像一道偏暗的细线。他低头在纸上写“蛟王阁下来信已阅。关于借用九转造化丹能量的提议,我接受。但需附加两个条件其一,每一次借用前需提前告知,并在我确认丹药状态之后方可进行;其二,如借用过程中对丹药造成损伤,合作立即终止,青丘故地依然作为补偿保留。若阁下接受,我将在三天内前往镇西茶楼递交确认信。——李俊。”
他写完,把纸上的墨迹吹干,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外面写了“蛟王亲启”四个字。他的笔迹在“蛟王”两个字上略重一些,像是不想让收信人看错收信的对象。他拿着信走出偏殿,在石桌旁边停了一下,把信放在桌面上,在苏浅雪面前展开“你看一下。”苏浅雪没有拿起来,目光沿着那几行字走了一遍,从头到尾,没有停顿,然后在落款处停了一下“写得清楚。”
“那两个条件,会不会太紧了?”李俊问。
“不会。紧一点比松一点好。”苏浅雪说,“如果你写的条件太松,他们会在第一次借用之后就试探边界在哪。如果你写的条件紧,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边界的位置,不会在前期花费时间去测试。第一次试探边界是最容易引摩擦的阶段,如果你把边界写清楚了,那个阶段会缩短很多。”
李俊没有说话。他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站起来“我自己送。”他走出院门的时候,晨光已经亮透了。阳光在灰白色的路面上铺开了一层暖光,把他下山的影子拉出一道偏长的轮廓,在路面上向前延伸。他走下山路,经过松林时,树冠上方传来持续的声浪,风穿过树冠时形成一层持续的低频声浪,均匀地分布在整片山坡上,没有因为他的经过而生改变。他走过那片松林,走过碎石坡,走过修鞋摊和卖红薯的位置。修鞋摊的老鞋匠正坐在那里,膝盖上垫着一块旧布,正在给一双皮鞋换底。锤子落下的声音短促而清晰,在午后的阳光里一下一下地传出来,节奏没有变化。李俊经过的时候,老鞋匠没有抬头,锤子又落了两下,然后停了,像是正在换一根新的鞋钉。卖红薯的铁皮桶也在那里,炉口还冒着白汽,像是正在烤新一炉的红薯。红薯的甜香在午后的空气里弥散开来,混着铁皮桶被烧热后散的金属气息,在空气中形成一层持续缭绕的暖香。他没有停下来,走进了镇子的主街。
那家茶楼在镇子西边的那条窄巷里。门开着,门口站着那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他正站在门口把一块抹布搭在门把手上晾干,像是在让风把它吹干而不是用手拧干。他看到李俊走过来的时候没有惊讶,也没有往里通报,像是已经知道他会来一样。“信放在柜台就行。”
李俊走进茶楼,把信放在柜台上。信封和木质柜面接触时出短促的声响,在安静的茶楼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了一下桌面。他没有多留,转身走出茶楼,那个穿灰布衫的年轻人正在把抹布从门把手上拿下来,搭在柜台的边缘,等它自然风干,像是正在用那个动作来完成一段不需要后续跟进的工作。阳光从巷口斜照进来,在灰砖墙面上形成一道细长的亮带,沿着墙砖的接缝向巷子深处延伸,在门框边缘处收窄。
李俊穿过那条亮带,走出巷口,沿着来路往回走。他走过那棵槐树,走过修鞋摊和卖红薯的炉子,走到山路入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山路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偏亮的灰褐色,两侧的松林在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墨绿色。他在山路入口处站了一会儿,风从松林方向吹过来,穿过树冠时带起持续的低频声浪,那声音沿着山坡向下铺展,在他脚边绕行了一下,然后继续向镇子的方向移动,穿过修鞋摊和红薯炉的边缘,继续向前。他站在那里,感觉到那道声浪正在从他身侧经过,然后他迈步走进了山路。
回到道观的时候,他推开院门走进去,在石桌旁边坐下。苏浅雪正在桃树根旁边蹲着,没有回头。她的手指在那根嫩芽的叶片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它,停在那里感受着叶片在晨光中散出来的那层细密的潮气,然后收了回来。她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你放信的时候,柜台旁边有人看着吗?”
“没有。只有那个年轻人,他正在晾一块抹布。我把信放在柜台上,他说‘信放在柜台就行’。他没有碰那封信,像是那封信会有人来取。我在柜台前站了片刻,确认那封信已经放稳了才转身离开。他一直没有抬头看信的方向。”李俊说。
苏浅雪没有再问。她把目光从院门方向收回来,落在桃树根上。那根嫩芽在午后偏斜的光线中,顶端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展开了,边缘正在缓慢地收拢,像是完成了一天的舒展之后正在准备入夜前的姿态调整。林婉儿从厨房里走出来,在石桌旁边站了一下“那如果万妖盟在收到信之后没有回复呢?”
“那我会在三天之后再去一趟镇西茶楼,看看那封信还在不在柜台上。”李俊说,“如果它被拿走了,那说明他们收到了,正在考虑。如果它还在,那说明他们不想收这封信。”
“如果不想收这封信,他们会在你放信之后把它原样放回柜台上,等你下次来的时候自己看到它还放在那里。”林婉儿在石桌旁边站了片刻,“那你下次去的时候,如果信还在,你要怎么办?”
“那就带回来,再写一封。”李俊说,“写到他们收为止。”
夜色开始从松林边缘扩散,在桃树根周围形成一层偏暗的覆盖。那根嫩芽在暮色中保持着它一天里最后的姿态,叶片边缘的绒毛正在把最后一缕光收进叶面的纹路里。李俊坐在石桌旁边,感觉到夜风正在把他外套表面的余温缓慢地带走。他坐在那里,看到桃树根的轮廓在暮色中缓缓与墙根的阴影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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