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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初棠坐在小凳上,吃了半块乾粮,又捧着水碗喝了几口热水。她的手臂仍因方才扶着病童而隐隐发痠,指尖也在温水中浸得有些发白。
可每当想起那个孩子睁开眼睛,虚弱地唤出那一声「娘」,她便觉得自己今日所做的一切,与往日在府中辨认药材全然不同。
药材不再只是摆在瓷碟里,供她辨认的根、茎与叶。
祖父教她记住的每一种气味、每一道纹理,最后都会用在一个真正的病人身上。
认对了,或许便能让一个昏沉不醒的孩子重新睁开眼睛。
可若认错了,受到伤害的也不是医书上记载的几行药性,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正想得出神,祠堂另一侧忽然传来几名行商低低的交谈声。
那几人满身风尘,一看便知已在路上奔波多日。其中一人的棉袍破了大半,脸颊也被寒风吹得乾裂。几匹马拴在祠堂外,马背两侧掛着的货箱却已空了大半。
他们并非前来求诊,只是途经此地,进来避一避寒风。
其中一人捧着热水,低声叹息:
「咱们能活着走到京城附近,已算是命大了。」
另一人心有馀悸地说道:
「若不是中途改了路,只怕咱们如今也被困在北边。」
「三城外头处处都在交战,哪里还有安稳的路可走?」
柳初棠原本并未在意,直到听见「三城」二字,才下意识转头望向那几人。
北境三城的名字,她近来曾听家中长辈提起过几次。她知道那里正在打仗,也知道萧墨珩的外祖父正在北境领兵,却从未真正想过,身陷战火之中的城池究竟是何种模样。
几名行商并未留意到她,仍压低声音谈论着沿途的见闻。
「咱们有马,也有通关文书,尚且险些没能逃出来。城中那些拖家带口的百姓,又能逃到哪里去?」
「听说官府先前已安排百姓往南撤离。」
「能撤走的终究只是一部分。老人走不动,孩子又经不起一路风雪,还有不少人捨不得家中的田地与牲畜。等到战事逼近,再想离开便来不及了。」
另一名行商摇了摇头。
「我离开时,城外的官道上全是逃难的百姓。有个妇人背着孩子,在雪地里整整走了一日,到最后连鞋都走丢了。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到了何处。」
柳初棠举着乾粮的手停在唇边。
她想起方才那名妇人背着孩子离开祠堂的身影。
同样是母亲背着生病的孩子,一个尚能沿着小路回到附近的村子;另一个却要顶着漫天风雪,逃离生活多年的家园。
她听得心中难受,忍不住开口问道:
「那些没能逃出来的人,现在还留在城里吗?」
几名行商循声望去,这才发现身旁不远处还坐着一个小女孩。
其中一名行商看了看她身上的斗篷,又望向不远处正在替人诊脉的柳玄之,猜到她应是随家中长辈前来义诊的孩子,便回答道:
「有些人仍留在城中,也有人躲到了附近的村镇。如今道路受阻,消息也传不出来,究竟还有多少百姓未能撤走,谁也说不清楚。」
柳初棠又问:
「若是有人生了病,又该怎么办?」
那名行商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此事。
「若能寻到大夫,自然还能求医。可战乱一起,药材运不进去,许多医馆也早已关门。那些逃难的百姓连一顿饱饭都未必吃得上,又到哪里去寻医问药?」
柳初棠垂下眼,看着手中尚未吃完的半块乾粮。
祠堂里仍不时响起咳嗽声。墙角的炭火烧得微弱,偶尔传出一声细碎的轻响。寒风从门缝间鑽入,吹得桌上的几张药方微微掀动。
在此之前,每当听人提起「北境战事」,她想到的都只是舆图上的三座城池、身披甲胄的将士,以及朝廷送往前线的一封封军报。
直到此刻,那些原本遥远而模糊的字眼,才渐渐变成一张张真切的面容。
有走不动的老人,有在风雪中哭泣的孩子,还有背着孩子走了一日,最后连鞋都不见了的母亲。
那些人生了病,未必能寻到大夫;即便寻到了,也未必拿得出求诊买药的银钱。
柳玄之送走面前的病人,抬眼看向她。
「方才都听见什么了?」
柳初棠起身走回祖父身旁。
「他们说,北境还有许多百姓没能逃出来。」
「还有呢?」
「那里的大夫和药材也不够。若是有人生病了,可能连药都吃不到。」
柳玄之没有立即回答,只静静等着她将心中的话说完。
柳初棠在小凳上坐下,从药箱里取出方才收到的乾花,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
「祖父,今日那个孩子若是没有及时喝到药,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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