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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田奶奶跪在国槐山田静府的堂屋里,面前摊着三个黑色的木偶。不是上次那种巴掌大的,这次的有手臂粗,雕刻得更精细,五官依稀可辨——有鼻子有眼,嘴角还刻出了一丝笑。黑山老怪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碗黑色的药汤,药气苦涩,混着腐木和铁锈的味道,在烛光中慢慢发酵。
“徒儿,今晚用傀儡。”他的声音低沉,像远处山体内部的回声,“三个傀儡,足够让桃花岛鸡飞狗跳了。”
田奶奶点了点头,咬破右手中指,殷红的血珠从指腹渗出来,在烛光下像一颗小小的红宝石。她把血滴在木偶上,一滴一个,三滴三个。血落在木偶上没有被吸收,而是像水落在蜡上一样,凝在表面,慢慢扩散,像一朵盛开的红花。木偶的眼睛亮了,不是反射烛光的那种亮,是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暗红色的、像炭火一样的光。三个木偶同时从地上站起来,关节僵硬,动作生涩,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摇摇晃晃的,在青砖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田奶奶闭上眼睛,念动咒语。咒语低沉含混,像远处闷雷滚过山脊。她的意识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她的眉心延伸出去,分成三股,分别连接着三个木偶。她能“看到”木偶看到的画面——堂屋的供桌,神像,烛火,黑山老怪,以及跪在地上的自己。视角很奇怪,从下往上,像蹲在地上看世界。
“去桃花岛。砸超市,烧别墅,打人。”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
三个木偶转身,走向门口。它们走路的姿势比刚才自然了一些,不再摇摇晃晃,步态僵硬但稳定。它们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走下山,走向码头,游过海面。木偶不会游泳,但它们不需要呼吸,在水里走,一步一步踩着海底,像三具被线牵着的僵尸。
桃花岛上,黄九天正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喝茶,道袍的下摆铺在草地上。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品很久,好像在品味什么。白小妹蹲在她脚边,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摇曳,猫九春蹲在石桌上,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三个人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三双眼睛同时转向同一个方向——码头。
“来了。”黄九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茶凉了”。她放下茶杯,站起来,道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方飘动。
曹剑平从屋里出来,手里握着那把格洛克17。他已经习惯了——每到晚上,总会有东西从国槐山那边过来。上次是黑鼠,这次不知道是什么。他检查了一下弹匣,子弹是满的,推弹上膛,保险打开。
黄九天看了他一眼,伸手挡住他的枪口。“用枪没用。”
曹剑平愣了一下,看着她。黄九天没有解释,走到院子中央,面对着码头方向。她的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有薄薄的茧。她的嘴唇开始翕动,念出的咒语不像田奶奶那样低沉含混,而是清晰明亮,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作响,每一个音节都清清楚楚,在夜空中飘散。
码头上,三个木偶刚上岸,正要往别墅方向走。它们的步伐突然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暗红色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变成了金色——从暗红到金黄,像日出时天空颜色的渐变。它们转过身,面向来时的方向,面向海面,面向国槐山。然后它们开始走,不是往别墅的方向,是往回走,走进海里,踩着海底,一步一步,朝国槐山的方向走去。
田奶奶跪在堂屋里,突然感觉到意识线在剧烈震动,像有三条被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她“看到”的画面在晃动,模糊,扭曲,最后彻底消失了。她的意识被弹了回来,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去,猛地摔在地上。她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睁开眼睛,脸色从红润变成了苍白,嘴唇从粉色变成了紫色。
“师父——傀儡失控了。”声音在发抖。
黑山老怪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放下药碗,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远处桃花岛的方向。他的眼睛很黑,黑得像没有星星的夜空,但瞳孔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有人破了你的咒。”
三个木偶从夜色中走了出来,浑身湿透。它们走上石阶,走进院子,走进堂屋。暗红色的眼睛变成了金色,像三盏被点亮的灯,照亮了整间堂屋。田奶奶跪在蒲团上,看着那三个木偶,瞳孔放大,嘴唇发抖。她念动咒语试图重新控制它们,咒语从她嘴里念出来,但木偶没有任何反应。它们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它们动手了。
第一个木偶抓住田奶奶的头发,把她从蒲团上拽起来。她的头发被扯得生疼,头皮像要被掀开,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尖叫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堂屋里回荡,撞上墙壁弹回来。第二个木偶一拳砸在她肚子上,力道很大,大得像被铁锤击中。她弯下腰,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吐出一口酸水。第三个木偶一脚踢在她腿上,她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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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木偶围着她,拳打脚踢。它们不会说话,不会叫,不会骂,只是沉默地、机械地、一下一下地打着,像三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每一拳都很有力,打在肉上发出“砰砰”的声音。每一脚都很重,踢在骨头上发出“咔咔”的声音。
田奶奶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身体随着每一拳每一脚颤动。她的道袍被扯破了,头发散了,脸上全是血——不知道是鼻子流出来的,还是额头磕破的。嘴唇也破了,肿了起来,眼角青紫,脸颊红肿,整个人像一块被揉皱的布。
黑山老怪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表演。嘴角慢慢翘了起来,不是笑,是某种“你终于知道天高地厚了”的审视。
“师父——救我——求你——”田奶奶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被拳头和脚打断了好几次。
黑山老怪没有动。他转身走上台阶,推开院门,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月亮挂在天上,又圆又亮。桃花岛在东南方向,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哪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了,笑里有一种“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的兴奋。
堂屋里的声音渐渐小了。田奶奶蜷缩在地上,动不了了。道袍碎成了布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流着血,眼角流着泪。三个木偶停止了殴打,站在她旁边,金色的眼睛盯着她,像三盏不会熄灭的灯。
黑山老怪走回堂屋,挥了挥手,三个木偶同时碎裂,变成一堆黑色的木屑,散落在田奶奶身边。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从她的额头滑到发顶,像在抚摸一只受伤的猫。
“徒儿,疼吗?”
田奶奶抬起头,看着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的嘴唇在发抖,声音沙哑:“师父,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黑山老怪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因为你需要长记性。白狐那边有高人,你现在的道法还不够。今晚的教训,是让你记住——不要轻敌。”
田奶奶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黑山老怪伸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的腿在发抖,站不稳,靠在他身上。他揽着她的腰,把她扶到蒲团上坐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黑色的药丸,塞进她嘴里。药丸很苦,苦得她皱了眉,但咽下去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涌出来,流向四肢百骸,疼痛减轻了不少。
“师父,桃花岛上的高人,是谁?”
黑山老怪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看着远处桃花岛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平静又凝重。
“黄九天。修行三千年,跟为师一样。”他顿了顿,嘴角慢慢翘了起来,“老熟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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