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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头怎么了?周秀宁端着粥走进来。她一口气说完,从头到尾语气没有一丝波动——家里穷买不起带剃短了好打理从小爬树抓蛙滚泥坑头不沾灰。
韩沐相沉默了片刻,他看着小宝,小宝也看着他。然后韩沐相忽然笑了——气笑的。操,在出租屋里天天点外卖的宅男果然不适合人类社交。
行吧。女孩子就女孩子。
还是你外甥女哦?虎哥在旁边适时提醒。
韩沐相低头看着小宝。朝天揪。泥巴印子。缺了门牙的笑。
嗯。还是我外甥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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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韩沐相用一种全新的视力观察小宝。
他注意到了一些以前完全忽略的细节——把花戴在耳朵上时一只手捻着花茎,另一只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但小宝是光头。她撩的是空气。撩空气这个动作是跟谁学的?帮周秀宁择菜的时候蹲在地上,膝盖并拢,手指很细地摘掉菜叶子上的虫眼。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小宝坐在院子里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画——一只四条腿不一样长的青蛙,一个火柴人,火柴人的头竖起来像刺猬。
这是谁?
是你!
……为什么我头长这样?
因为你早上起床头就是这样子的啊——小宝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她真的看见了他每天早上的炸毛。
韩沐相噎了一下。然后决定换个话题。小宝,你有没有小伙伴?跟你差不多大的小孩——一起玩的那种。
小宝认真地想了想。有啊!
大黄——她掰着手指头,黑斑——小花——隔壁墙根底下的一只蚂蚁,我每天都给它放一颗米——还有小灰,田里的一只田鼠,跑得好快好快的——
等等。韩沐相按住她的手。我是说人。人类小崽。
小宝的手指僵在第三根上面。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继续画火柴人。声音忽然变得很小很小——小到韩沐相几乎听不见。
没有。
一个都没有?
村里人不太理我们。她把树枝戳在泥地里,戳出一个小坑。以前他们路过我们家院子的时候会走快一点。后来我现了——他们走快一点不是要赶着去哪里,就是不想踩到我们家的泥。井边也是——别人看到娘亲去打水就会先走开。说等我们打完再去。不是凶——就一直是这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韩沐相没有说话。他等着。
小宝又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然后把那个火柴人——那个头像刺猬的火柴人——圈进去。圈得很圆。像是怕他跑掉。
不过没事。她说。语气忽然亮了一点——装的。后来我也不理他们了。我有大黄。有黑斑。有娘亲。有舅舅。现在有二舅舅。二舅舅——你不会走吧?
韩沐相伸手揉了揉她的脸。软软的。滑滑的。他又揉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你咋这么可爱。
二舅舅,你不信吗?
信什么?信你可爱?信。绝对信。百分百信。表情特别严肃,像在宣读战报。小宝被那副刻意板起的面孔逗笑了——缺了门牙的笑又亮了出来。
但笑完之后那根树枝又开始在泥地上画圈。她把之前画的那个圈又描了一遍。描得更深了,描完之后树枝尖断了——她把断掉的那截捡起来放在一边。动作很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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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韩沐相跟周秀宁聊了这件事。
周秀宁刚收好干柴。用布擦了擦手,在石阶上坐下来。月光下她的脸很静。把八年前的事几句话就说清楚了——八年前,她和虎哥带着刚出生的小宝搬到这个村子。一辆破板车拉着全部家当。一个断了胳膊的外乡男人——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寡妇。村里人站在自家门口看。没有人上来帮忙——也没有人上来找茬。就是不靠近。
刚开始那两年最难。她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没有人跟他们说话。她去井边打水,别人会等她打完再过去——客气。虎哥拎着猎物去村口想换点盐巴,人家说已经换够了——也是客气。客气久了就变成了井水不犯河水。各过各的。
那瓦片——韩沐相看了一眼屋顶。
风吹的。周秀宁说。刚搬来那年屋顶没修好,一场大风揭掉了一半。后来每年补几片,每年又被吹掉几片。后来懒得全补了——反正夏天凉快。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带着那个弧度,是真的觉得凉快挺好。
虎哥在旁边接了一句。酒罐子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刚搬来那年冬天,院子里晾的腊肉被人半夜摸走了。还有一回有人翻墙进来摸走了灶台上半罐子盐——那年盐可贵。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语气和说今晚吃啥差不多。不过后后来就没怎么来了。大概觉得我们家太穷,没什么好偷的。
韩沐相忍不住笑了一声,然后笑意收住了——虎哥说后来就没人来偷了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得意。穷到没人偷被活成了一句骄傲的冷笑话。八年,什么都磨成了日常。
靠——那我岂不是也被人当贼防?韩沐相忽然想到自己是另一个外乡人。
虎哥放下酒罐子。认真地看着他。贤弟不必担心。冷眼而已,不管就是了。你又不真偷东西——对吧贤弟?
韩沐相看着他。哥你在问我对吧。对啊我在问你啊。我当然不偷东西啊——你犹豫什么?我没犹豫——我的意思是贤弟你又不真偷东西对吧,这是一个反问句。意思是你肯定不偷东西。我在帮你说话啊!你那语气明明就在等我回答。那是因为上一回我跟你说这话的时候你没回我。什么上一回你到底在说什么——嘶好像是上上上回喝酒的时候——反正你没回我。这个我记得。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吵了大概一炷香。小宝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打了个哈欠。周秀宁在旁边择菜,眼皮抬都没抬。习惯了。
后来韩沐相灌了口药汤,苦,但喝得下去。他放下碗看了一眼窗外的月亮。荒北群山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头卧着的巨兽——安静,不动。
虎哥打了个很响的嗝。行了贤弟别想了。白眼又不咬人。而且你看——他把空袖管对着月光扬了一下。脸上带着那种歪了半边的得意。他们再瞪我也没把我瞪死。倒是你——明天还得跑两圈。早点睡。
周秀宁从他身边走过,留了一句话——那是我把贼骂走的。一碗新盛的热粥搁在韩沐相手边。走了。
韩沐相低头喝粥。米很稀。汤很烫。八年了,冷言冷语每天从门缝里飘进来——落久了踩上去也就不响了。碗沿那个缺口没变,但碗里的粥是热的。
他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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