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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沐相咬着牙又冲上去。这次他换了策略——不正面刚,绕着虎哥侧翼移动。既然正面是一座铁山,就从山侧面的缝隙里找路。神识把虎哥的呼吸节奏拆成了一个个细节——肩膀起伏的幅度、重心往右偏移的角度、右臂力前肘部那个微不可察的外摆。他在虎哥转体之前抢先切向左后方,往虎哥肩胛骨之间的空隙刺出一拳。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拳头像砸在了一面墙上——皮肉底下那层像铁板一样的筋膜和肌肉。
好!这一拳选的位置绝了——虎哥扭了一下肩膀。没破防。但他在笑。谁教你的?
你劈柴的时候教的——
我没教过你这个——
你劈柴的时候重心永远偏右,左肩胛骨下面那块肌肉绷得最紧——那是所有力最薄的地方——
你劈柴的时候净看这个?!
虎哥的呼吸终于开始变重。打了这么多年架,大大小小的交手数不过来,从边军的生死搏杀到山里跟野猪的肉搏——第一次被自己的劈柴姿势出卖了破绽。这小子在读他。读了一个月了。
两人在院子里缠斗了将近一个时辰。韩沐相的度越来越慢——神识撑着他的反应度,思考还能跟上,但身体开始拖后腿了。力气快见底了。虎哥的呼吸却越来越重——韩沐相的移动节奏逼得他不断调整重心。一个时辰前这小子还一脚踢过来自己疼得龇牙咧嘴,现在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响。下盘的稳定性跟刚来村子时——天差地别。
虎哥右手抓向韩沐相脚踝。五根手指张开——指节粗得像五根铁钩。韩沐相往后跳——脚底差一寸就被捏住。虎哥顺势向前一扑,时机刚好卡在韩沐相落地的空当。韩沐相在空中,双脚离地,无处借力。
然后他凌空扭腰——脊椎在空中弯成一道弧,腰胯往左拧的同时右脚甩出去,脚弓蹬在虎哥探过来的手腕上。借到了——虎哥手腕上那根微微凸起的腕骨刚好够他脚尖点一下,鞋底蹭着虎哥小臂上的汗毛擦过去。他整个人借这一蹬的力在半空中改变了方向——往旁边多飘了半尺,后背着地滚了一圈,单膝跪起来。
侥幸。
虎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抓空了的手。韩沐相摔在地上的时候肘关节先着地,肘尖在泥地上砸了个小坑。他爬起来的时候虎哥开口了——声音压着一种从喉咙深处往上涌的兴奋。
这一下你应该躲不开的。虎哥说。他不懂神识——但他看得懂结果。一个他操练了一个月的徒弟,在和他的交手中,开始在绝境里创造招式了。那是个他从没教过的动作——这小子自己在空中多做了一个蹬腕,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但管用。虎哥抬起头——眼里全是光。再来。
韩沐相喘着气,手撑在膝盖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虎哥不懂神识。但他自己懂。或者正在开始懂。神识加上这副炼了一个月的身体,在实战中拼出来的不是蛮力——是信息。比对手多看到一瞬的信息。陈玄生的记忆里有过类似的句子——神识如网,罩住战场。网越密,漏掉的越少。他没练过那个。但他今天在院子里铺开的神识——主动的、稳的、能用来打架的——是一张刚展开的网。没人教,自己长出来的。
你还抓我?
不抓你怎么知道你能做到什么程度。再来。
两人各自退后三步,重新站好。呼吸在晨雾里各画各的白气。
然后一个清脆的声音穿过院子。
吃早饭啦!别打了——
小宝站在厨房门口。朝天揪竖得笔直——大概是从门槛上跳起来的时候弹的,手里端着半碗粥,脸上还沾着一粒米。周秀宁从她旁边经过,端着一摞碗往堂屋走。看都没看院子一眼——但嘴角那个弧度在。
韩沐相松了口气。全身肌肉在放松的一瞬间酸胀感全翻上来了。来了来了——要不不打了,你说——
字还没出。虎哥扑上来了。
韩沐相分神往小宝那边瞥了一眼——就一眼。他想后跳,脚已经到了空中。虎哥的右手扣住了他的脚踝——五根手指像铁箍。然后他整个人被拎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后背结结实实地砸在院子泥地上。烟尘溅起,和晨雾混在一起——灰白色的尘雾在晨光里翻了几下才散。房顶那几片本来就松动的瓦片,震下一撮灰,顺着屋檐簌簌往下落。
虎哥站在他面前,逆着晨光,满脸是笑,右臂叉在腰上——笑得像个赢了全村摔跤大赛的孩子。但他的呼吸到现在才真正开始变重。他看着躺在地上喘气的韩沐相,眼里那点光还没有收。
你刚才那个凌空蹬腕——叫什么名堂?
没名堂……临时想的……
那就叫临时想的。下次比试之前告诉我还有几个临时想的。
虎哥把右手伸出来。那只仅剩的手——手掌宽,手指粗,指腹上全是劈柴采药扛石头磨出来的老茧。韩沐相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那只手。虎哥握紧的时候力道控制得很精准——稳稳地往上带,没有往上拽的蛮力。把韩沐相从地上拽起来。虎哥拍了拍他后背上的泥。进步很大。比我预想的快。
然后虎哥转身往厨房走去。换成了那个蹦蹦跳跳的步伐——每一步下去泥地都在震,但蹦跳的节奏是得意。哈哈哈哈哈哈——我还是大哥!吃饭吃饭——啦啦啦啦啦——
韩沐相仰面躺在泥地上。看着天空。晨雾被阳光冲散——天蓝了一大片。后背在疼。脚背在疼。手指在疼。早上好不容易攒的那点自信也在疼。
然后头顶上方出现了一个狗头。大黄蹲在他旁边。低头看了他一眼——狗脸歪着,耳朵一只竖一只塌。然后抬起一条后腿,在他裤腿上尿了一泡。热的。骚的。顺着裤管往下渗。韩沐相闭上眼睛。上次在麦田。这次在自家院子。这条狗可能是老天专门派来羞辱他的。但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就躺在泥地上,裤管在晨风里慢慢变凉。
院门那头传来虎哥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今以后——谁先抢到腊肉谁是大哥!
小宝的声音从板凳上蹦起来——我!我最先——
周秀宁把腊肉盘子从虎哥手里抽走,搁在小宝面前。盘子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很轻。韩沐相躺在院子泥地上。看着天。裤腿一片湿冷。然后他笑了。
屋顶那几片被震松的碎瓦在晨光里歪着。麻雀从瓦缝中间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虎哥还在厨房里高高兴兴地跟小宝抢腊肉。周秀宁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周天虎,你再抢我就把腊肉端回去。然后是虎哥委屈的好好好我不抢了。然后是小宝得意的笑。今天天气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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