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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役和地痞走了。赔偿的两串钱搁在桌上。阳光从门框的裂缝里漏进来,照着碎陶壶、踢翻的竹篓、散了一地的草药。门栓歪在门板上,崩飞了半截榫头。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说话。
韩沐相蹲在地上捡碎片。虎哥单手撑着门框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碎陶壶上。那只壶是周秀宁每天早晨给他熬药用的,壶底裂成了三瓣。周秀宁抱着小宝坐在堂屋最角落的矮凳上,嘴里哼着一段很小很小的曲调。小宝把脸埋在母亲胸口,不哭了,两只手还攥着母亲的衣襟。
常世通靠在门框上扇子没摇,垂在手里。他低头看着早上藏布囊的那道夹缝。片刻之后把扇子往腰带上一别,走进堂屋。
怪我。昨晚顺手把那袋子拿出来就好了。声音不大,懒洋洋的调子收起来了。
不怪你。是我扇了那小子一巴掌——
行了。虎哥打断他。语气不重,字字实在。一个忘了拿袋子,一个扇了人巴掌。都不是错。错的是外面那帮不讲理的。
常世通扫了虎哥一眼。一拳能打死熊的汉子,单手撑着门框,脸上的疤在阳光里泛着白。他说不是错的时候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院子里碎了一地的陶片上。
常世通忽然笑了一下。对着空气,不对着人。他把袖子往上撸了撸,走到堂屋中间扫了一圈。柜门歪了,竹篓翻了,桌椅被挪得横七竖八。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来。一起收拾。
虎哥扭过头。韩沐相站起来。常世通从地上捡起那只踢翻的竹篓,把散落的草药一根一根往里码。把这些归置好。然后去白河坊走一趟——买点东西。这个家该添的添,该修的修。反正今天谁也别想闲着。
韩沐相看着他那副反客为主的架势。这人来这个家才住了两晚。你出钱?
我出大头。常世通把竹篓放回墙角,转过身拍了拍腰间的布囊,全赖我。这个家被翻了,有我的袋子一份功劳。得出点力。
韩沐相弯腰把翻倒的柜子扶正。肩膀顶住柜体,两手扣住柜脚往上一抬,愣了一下。实木打的,少说两百来斤。以前在矿洞里搬石头顶多七八十斤就喘,现在一口气扶正了。虎哥在旁边看见了,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我也要去!
小宝从母亲怀里探出脑袋。眼眶还红着,朝天揪重新竖起来了。她从矮凳上跳下来跑到常世通跟前,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常叔叔——我也要去!你们是不是要去买东西?我会挑!我知道哪家的糕点最好吃——
你哪来的钱吃糕点?虎哥问。
二舅舅上次说的——城里的糕点。小宝掰着手指,桂花糕、绿豆糕,还有那个——那个黄黄的、咬一口会掉渣的——
周秀宁从矮凳上站起来,伸手把小宝拽回来。别添乱。大人在说正事。
小宝被拽回去的时候朝天揪晃了两晃。她嘟着嘴,脚尖在地上画圈。常世通蹲下来歪头看她,扇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朝天揪。你娘亲说得对。但常叔叔觉得——买东西这种事,少了一个会挑糕点的人可不行。
小宝的眼睛亮了。她扭头看周秀宁。
周秀宁看了常世通一眼。目光不长,但很准。常世通没有躲那道目光,把扇子摇了摇。
周大娘也一起去。买什么东西你说了算。我不懂家里缺什么。
周秀宁沉默了片刻。然后她把小宝往常世通那边轻轻推了一下。……别让她乱跑。她跑起来比兔子快。
娘亲也去!小宝拽着周秀宁的衣角往外拖,走嘛走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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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世通领着周秀宁和小宝出了院门。小宝蹦在最前面,朝天揪一颠一颠的。常世通走在中间摇扇子。周秀宁走在最后,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虎哥和韩沐相正卷起袖子搬桌椅。
哥——院子里那根晾衣绳松了,你等下紧一下。
虎哥头也不抬,右手在耳边比了个知道了的手势。
三人沿着田埂往白河坊去。太阳正往头顶爬,麦田里翻着浅金色的浪。小宝跑两步捡块石头,跑三步追只蚂蚱。常叔叔你看——这只蚂蚱是绿的!常叔叔你扇子上的洞是谁咬的——是不是大黄?常世通一路应着,不急不慢。周秀宁跟在后头听着前面叽叽喳喳,嘴角有一道很淡的弧度。
进了白河坊,常世通直奔木匠铺。新方桌、四把椅子、两扇窗格子、木楔子、榫头料、一罐桐油、一摞新瓦。送到城外山脚下那家。今天能送来?加钱。然后是杂货铺新碗碟、抹布、麻绳、两床新棉被。旧的太薄。昨晚冻醒了两回。布囊里的碎银少了一大截。周秀宁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常世通把一摞新碗碟塞进她手里。拿着。这个归你挑。我不懂碗。又在街边买了药材甘草、当归、黄芪。
小宝拽着他的衣角使劲扯。糕点铺在那边!常叔叔你答应过的——
好好好。去去去。
糕点铺门口飘出来的桂花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小宝整个脸都快贴到柜台上去了,鼻尖在玻璃柜面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白印子,然后忽然缩回来,在玻璃上留下一小团雾气。桂花糕!还有绿豆糕!那个黄的!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常世通。常世通笑着掏钱,一样买了一包。又多买了一包蜜枣这个你没吃过吧?没有!那试试。
小宝抱着三包糕点,下巴搁在最上面那包桂花糕上,整个人像一只搂着松果不肯撒手的松鼠。
回去的路上,太阳开始偏西了。小宝腿软了,常世通把她架在肩膀上。小宝抱着糕点骑在他脖子上,朝天揪戳着他的后脑勺。常叔叔你走路好稳。比大舅舅还稳。我跑的路多。你数过呀?数过。满天下都数遍了。
周秀宁走在旁边。她听着这两个人——一个八岁、一个二十出头的对话,手里的碗碟换到了另一只胳膊上。麦田的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没有早上那股让脊背僵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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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韩沐相和虎哥把能搬的搬了、能扫的扫了。
碎陶片拣进了竹篮,散落的草药归了篓,门栓暂时用麻绳绑着凑合。虎哥单手提着一把大扫帚把院子里的泥脚印扫干净。单手扫地不好力,但他扫了近十年,那把扫帚在他手里像另一条胳膊。韩沐相把翻倒的柴垛重新垒好,一根一根码整齐。他现自己码柴的手感变了以前码柴是纯体力活,码完腰酸,现在每根柴在手里掂一下就知道重心在哪,手指怎么摆最省力,身体自己会调整步距。近一个月搬石头绕山跑的底子,全在手上。
虎哥扫完院子靠在墙根下喝了一口水,看着韩沐相码柴。你这码法谁教你的?
没人教。自己顺手。
顺得好。力点全在腰上。手上没吃劲。虎哥把水瓢往桶里一扔,下回劈柴用这个力。省斧头。
韩沐相嗯了一声,继续码。
院墙根下有一根柱子歪了。早上差役挤进来的时候撞过,柱脚往左偏了将近两寸。虎哥单手试了一下,推不动。柱子吃在泥地里近一尺深,卡死了。韩沐相走过来把袖子卷到肩膀上。
一起。
两人一左一右。虎哥沉腰坠肘,右臂青筋暴起,三十年边军练出来的力从脚掌到腰胯一条线。韩沐相站在左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神识往外铺了半寸,感知柱子周围每一处泥的密实度、每一道纹理的应力方向。近一个月搬石绕山跑磨出来的根基从脚掌一路蹬上来,肩膀顶在柱壁上。纯肉身的力量。但这副身体已经不是矿洞里那副残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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