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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工地,周小光已经把砖头泡好了,整整齐齐码在墙根底下,砖头泡在水里,咕嘟咕嘟冒泡,吸水吸得透透的,捞出来沉甸甸的,手一捏能捏出水来。
几把瓦刀一字排开靠在墙边,刀口磨得亮,在太阳底下闪着白光。砂浆和好了堆在地上,用铁锹翻了两遍,翻得匀匀的,灰扑扑的一大摊,像个大馒头扣在地上。那几面墙还不到半人高,砖缝里的水泥干了,灰白灰白的,手摸上去沙沙的,跟老树皮似的。
“从上回停的地方接着砌。”周小光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瓦刀,在砖头上敲了敲,瓦刀出清脆的响声,像敲碗边,叮叮的。他把砂浆铲起来摊在砖面上,拿瓦刀背刮平了,刮得跟镜子似的,平平整整的,然后把新砖按上去,拿瓦刀把子敲两下,敲实了,挤出来的砂浆用瓦刀一抹,抹掉,甩回桶里。
动作不快不慢,一板一眼的,像是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计,每块砖放上去都要用水平尺量一下,歪了就取下来重来。
几个同学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想第一个动手。大东蹲在砖堆旁边,手撑着下巴,下巴搁在手掌上,看着周小光干活,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没关系的演出,眼珠子跟着周小光的手转,瓦刀到哪眼睛跟到哪。
二东把手插在裤兜里,站在墙根底下,脚在地上蹭来蹭去,蹭出一道一道的印子,脚尖画着圈,像是在地上写字,又像是在跟地上的蚂蚁玩。刘凯和李志强站在最后面,谁也不往前迈一步,两个人交头接耳,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嘀嘀咕咕的,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大东侧着耳朵听了半天也没听清。
周江湖没给他们磨蹭的机会。他把瓦刀往大东手里一塞,瓦刀把子硌在大东手心里,冰冰凉凉的,沉甸甸的,大东下意识攥住了,攥住了就不好意思松手。
周江湖又把一桶砂浆提到二东脚边,桶搁在地上,桶底磕了一下,“咚”的一声,砂浆溅出来一点,溅在二东鞋面上,黑乎乎的,黏糊糊的,二东低头看了一眼,想擦又没擦,就那么挂着。刘凯和李志强也被分了活,一个递砖,一个铲砂浆,想走都走不了。
几个人不情不愿地开始干活。大东蹲在墙上,身子歪着,瓦刀拿在手里,把砂浆往砖上抹,抹得厚一块薄一块的,厚的地方跟抹了层泥巴似的,薄的地方露出砖面,灰扑扑的。砖头放上去歪歪扭扭的,拿瓦刀把子敲两下,敲不正,又敲两下,还是歪的,他干脆不敲了,就那么歪着摞上去,跟喝醉了酒站不稳似的。
周江湖蹲在旁边,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伸手把砖头取下来,用瓦刀把砂浆刮掉一层,重新抹,抹匀了,抹平了,再把砖头放上去,拿瓦刀把子轻轻敲了两下,“笃笃”,敲正了。大东看着,脸微微红了一下,从脸颊红到耳朵根,像被太阳晒的,又像不是。他没吭声,低下头继续抹下一块,这回抹得仔细了些,厚薄匀了,砖也放正了,可度更慢了。
二东递砖递得慢,一块砖在手里翻过来倒过去,像在挑哪块长得好看,又像在数砖面上有几个麻点,挑了老半天才递过去,递的时候胳膊伸得不够长,刘凯还得往前探身子才能接到,够得腰都弯了,接过来砖头上还沾着手汗,黏糊糊的,像摸了一把鼻涕。刘凯接到砖头往墙上放,放得急,砂浆从砖缝里挤出来,糊了一手,甩了两下没甩掉,在裤腿上蹭了蹭,蹭了两道黑印子,裤腿上留下两道黑杠,像两条毛毛虫趴在腿上。
几个人干得慢,不是不会干,是不想干。可周江湖在跟前盯着,谁也不敢偷懒偷得太明显。大东抹了几块砖,手酸了,停下来甩甩胳膊,甩得胳膊像拨浪鼓似的,偷眼看周江湖,周江湖正弯腰铲砂浆,没看他,他赶紧又低下头接着抹,抹了两块又酸了,这回不敢停了,咬着牙硬撑。二东递砖递累了,蹲下来歇口气,刚蹲下,屁股还没挨着地,周江湖头也没抬地喊了一声“砖。”声音不大,可听着就是扎耳朵。二东赶紧站起来,腿都软,又去搬砖。
大哥周海洋也没跑得了。
他在汽修厂干了一个礼拜,手上全是机油印子,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洗都洗不掉。好不容易歇一天,骑着自行车从厂里回来,屁股刚坐到炕沿上,水还没喝一口,周小光的消息就带到了。
他把工作服往身上一套,蓝布褂子油乎乎的,在车把上晃来晃去,像面旗子。骑着车又出来了。把自行车往院门口一靠,车撑子踢下去,车子歪歪扭扭地停着,走进院子,撸起袖子就开始干活,一句话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乐意还是不乐意。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后头还跟着两个工友,都是汽修厂的,一个叫王磊,一个叫张志强,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胳膊粗力气大,常年在厂里搬轮胎卸零件,一身的劲,胳膊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跟铁疙瘩似的。
王磊穿着一件背心,领口松了,露着锁骨,肩膀晒得黑红黑红的,像是从煤堆里扒出来的。张志强穿着一件汗衫,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能看见脊梁骨的形状,一节一节的,像算盘珠子。两个人进了院子也不废话,拿起铁锹就跟着干,铁锹往土里一插,一锹下去挖出一个大坑,土扬起来老高,落在旁边堆成一堆,比周江湖那几个同学干半天还多。
人多力量大这话不假。四面墙一天比一天高,从半人高到齐胸高,从齐胸高到过头顶。砖头一块一块地往上摞,砂浆一铲一铲地往上抹,墙缝里的水泥从灰白色变成深灰色,干了之后硬邦邦的,手指头抠都抠不动,指甲盖抠白了也抠不下来。
周小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天还灰蒙蒙的,东边才露出一线白光,他就蹲在院子角落里,把砖头一块一块地从堆上扒下来,泡进水盆里,水是前一天从井里打上来的,冰手,他也不管。
泡完了砖,再和砂浆,水泥、沙子、石子按比例倒在一起,用铁锹翻匀了,翻了十几遍,翻得手掌红,翻完了再加水,再翻,翻到稠稀合适,铁锹插进去能立住。最后把工具摆齐,瓦刀、水平尺、线坠子,一样一样排在墙根底下,等着人来。
等太阳升起来,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人到了,就能直接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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