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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一下。”林涵走到槐树前,蹲下身,从树根底下捡起一样东西。一个信封,牛皮纸的,被露水浸得软。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画了一个符号——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三角形。
他把信封揣进口袋,没给别人看。
老烟注意到了这个动作,但没说什么,只是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了右边嘴角,咕哝了一句“鬼话不能信,人话也不能全信。”
七个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西走。雾气在他们身前分开又合拢,像一道永远关不上的门。路两边的老房子门窗紧闭,门板上贴着红纸或白纸,有的红纸上还盖着白纸,有的白纸上盖着红纸,层层叠叠,像伤疤上贴的膏药。
走了大概五分钟,雾气变淡了。祠堂出现在眼前,是一座青砖灰瓦的老建筑,门楣上挂着“陈氏宗祠”的匾额,匾额已经开裂,漆皮翘起来像干涸的伤口。门是开着的,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阿静走到门口停住了,低头看着门槛。门槛上有一道很深的凹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出来的。
“有人一直在进出。”她说。
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大。正中间是一个供桌,供桌上摆满了牌位——不是几十个,是几百个,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片微型的墓碑林。牌位是木头的,上面用毛笔写着名字和生卒年,但字迹模糊了,看不清具体的名字。供桌前有三个蒲团,蒲团的布料已经磨得亮。
供桌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集体照。照片褪色严重,只能勉强看出黑压压的人头,所有人的脸都模糊成了一片肉色。但眼镜注意到一个细节——照片的玻璃框上,有一块指纹。很清晰的指纹,像是有人最近摸过。
祠堂的角落里,一个微胖的女人在扫地。五十多岁,系着蓝布围裙,头花白,扎着低马尾。她的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动作很慢,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她看到七个人走进来,叹了口气。
“又来新人了。”她摇了摇头,“可怜,可怜。”
红姐第一个凑上去。她走路的方式变了,肩膀放松,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温和——这是她的职业本能,见人先拉近距离。
“阿姨,您是这个村的村民吗?”红姐的声音很柔。
王婶——这个npc的名字,红姐在她围裙口袋上绣的名字标签上看到了——抬头看了红姐一眼,手上的扫帚没停“是,也不是。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什么意思呀?”
“村子都没了,还说什么村民不村民的。”王婶把扫帚靠在墙上,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你们这些外来者,每次来都是问同样的问题。听婶子一句劝,别问那么多,上完香就去找地方住下,天亮赶紧走。”
铁头走到供桌前,伸手去拿香炉旁边的香。三炷香,白色的,没有包装。
“红事单数,白事双数。”林涵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是供死人,你拿三炷香,触犯第五条。”
铁头的手僵在半空中。他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但还是换成了四炷香,对着供桌磕了三个头,把香插进香炉里。
什么事都没生。
但眼镜看到了别的东西。供桌前面的地上有一层薄薄的香灰,灰白色的,均匀地铺在青砖地面上。香灰上有脚印——不是他们的脚印,他们还站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那些脚印从供桌正中间开始,一直延伸到铁头身后一尺的地方,然后停住了。
像是一个人从供桌里走出来,走到铁头身后,站定。
眼镜张了张嘴,没出声音。他想说“有东西在你后面”,但他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阿静注意到了眼镜的异样,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地面。她看到了脚印。她的瞳孔猛地缩紧,手伸向腰后——那里别着一把匕,上个副本带出来的遗物。
脚印没有下一步行动。只是站着。
林涵也在看那些脚印。他的表情没变,但他在心里快做了一个推演铁头触了某个条件,但没触即死,说明条件不完整。脚印是警告,也可能是标记——标记了一个“可以杀”的人。
供桌上方的集体照里,那些模糊的人脸,全都转向了铁头的方向。
红姐还在跟王婶套话“阿姨,新娘是谁呀?”
王婶脸色大变。不是夸张的恐惧,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惊骇,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她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地上,嘴唇开始抖。
她凑近红姐,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说话,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她是槐安村第一个淹死在水库里的……”
话没说完,王婶的嘴张着,但声音没了。不是她不想说,是她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她的嘴唇在剧烈颤抖,眼球往上翻,露出下眼睑的红色肉膜。
林涵注意到王婶说话的时候,供桌上的香火闪了三次。不是被风吹的,祠堂里没有风。是香头突然变暗又突然变亮,像有什么东西从香火中汲取了能量。
王婶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烫了一下。她松开扫帚,倒退了三步,脸上的表情从恐惧变成了木然——一种被警告后的顺从。
“你们上完香就走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婶子还有事。”
她转身走向祠堂后屋,脚步快得像在逃。
祠堂后屋的门帘掀开,走出一个老人。七十三岁左右,瘦得像竹竿,穿着黑色的对襟棉袄,腰间挂着一串东西——一个梆子和一面铜锣。他手里还拄着一根竹杖,竹杖已经被磨得光滑亮,像用了很多年。
陈老伯。打更人。
王婶看到他,原本已经木然的脸又白了一层。她低下头,一句话没说,快步从侧门离开了。
陈老伯没看她,径直走向供桌。他在供桌前站定,抬起梆子,在铜锣上轻轻敲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刺耳。那声波像是能穿透耳膜直接钻进脑子里,七个人的听觉在那一瞬间全部被占据了。
老烟想上去搭话。他走到陈老伯身边,掏出烟盒递过去“老人家,抽根烟?”
陈老伯没接。他转过头,看着老烟的眼睛。他的眼珠是浑浊的,像两颗被磨花了的玻璃珠,但瞳孔深处有一个点,亮得不像老年人的眼睛。
他只说了四个字“天黑闭眼。”
然后他拄着竹杖,从后门走了出去。
林涵走到供桌前,看着那些牌位。最前面一排的最后一个牌位上,名字是磨掉后又重新写上去的,新写的墨迹和旧的不一样,但内容相同——两个字林涵。
他的名字。
不,不是他的名字。是牌位上写的“林涵”,两个字的笔画顺序、结构和他的姓名完全一致,但墨迹很新,像是今天刚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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