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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婵皱眉,霍彦先这笑容太过古怪,她完全猜不透。
但经过刚才和他的一番“较量”,此刻她已经不会再轻信他的任何话,谁知道他会不会再耍什么花招。
于是阿婵又将山蜘蛛丝紧了紧,厉声道:“说!再让我发觉有一句假话,我也让你尝尝身首分离的滋味。”
“咳咳……咳咳……”霍彦先显然已经呼吸不畅,但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绣衣察事司严苛的训练,即便已经在“被极刑审讯”的状态之下,他叙述时,仍能保持慢条斯理的沉稳语气。
“我是孤儿,出生便不知父母是谁,有记忆时,便跟着一只黄狗四处流浪,它睡哪儿我睡哪儿,它吃什么我吃什么。
我本来试图和阿黄一起加入叫花子讨饭的队伍,但后来发现被骗了,当时大桓连年战乱,闹饥荒,四处都是流民,不仅城里没吃的,就是山中的树皮草根也都快被啃食殆尽,那些饥民答应带我一起讨饭,实际上是想半夜趁我睡着宰了阿黄拿去分食,我被打得头破血流,才将阿黄从他们手中抢回来。
我抱着它没命地跑,躲过了那些饥不择食的人,当时我大概只有十岁出头,四五天没有吃饭,抱着阿黄跑得眼前发黑,嘴中腥甜,一边跑一边想,不如死了吧,死了以后再也不用为每日饿肚子和活下去发愁,但可惜,我和阿黄都没死。
从那以后,我便打消了与人为伍的念头。
但人活着还是得吃饭,尤其是阿黄,岁数已经很大了,它养大我,我不能让它饿肚子,因此我每日都要赶在讨饭大军之前找到吃的,消息必须灵通,速度也必须快。
虽然打定主意不再与人亲近,但我发现想做到这两点,不与人打交道还是不行。因此我每日观察街上所有人的言行举止,去分辨哪些人和哪些地方可能有吃的。
很快我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过说鬼话。机缘巧合下我发现,替人传递消息可以换取一些食物,而我非常善于干这件事。
装成一个“天真无辜”的孩子,就可以从大人那里毫不费力地套到许多信息。当然这些消息有真有假,得会分辨。而我每天都要被迫和人打交道,看得多了,很容易就能看出谁说的话有用,谁在说谎。
也因此,我更加不喜欢和人打交道,因为,在饥荒年代,人心的险恶程度每天都能让你感到瞠目结舌。
但既然这样能让我和阿黄不再饿肚子,我便打定主意要多多替人传递消息。
有一次,我接到一个任务,传消息给一个姓霍的人。
当时我只是为了吃口饭,并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会是严刑拷打。
我再一次被打得皮开肉绽,头破血流,打我的人似乎是那姓霍的人的仇家,他用竹签扎进我的肋骨、手指,让我把要传递的消息告诉他,但我没说。
因为干这一行要想吃饭,就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死也不能说,我不能砸了我的饭碗。
当时我也不知道是靠什么扛过去的,总之最后不仅没透露半点消息,还成功趁那人不注意逃了出去,将消息传给了姓霍的人,伤口实在太痛,我强撑着说完,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醒来后,我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但我急着向那姓霍的人讨要食物报酬,阿黄还在等着我吃饭。
那姓霍的人却将阿黄带到了我的面前,问我愿不愿意为他效力。
我不明所以,也很惊讶他从哪儿找到的阿黄。我传递消息的地方离阿黄的所在不止几百里。
那人解释说,他是霍家军统帅的儿子,叫霍彦先。觉得我很适合干传递消息的事情,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去霍家军的队伍,他可以给我饭吃。
当时我并没有答应,因为我看他年龄和我差不多大,也是个小孩,小孩说这种话,听听就行了,不可能当真。
但他却给了阿黄有生以来最多的肉吃,那些肉都很新鲜,我传递这么久消息,都没有换到过这么新鲜的肉吃。
我问他,如果我答应,以后阿黄能不能天天吃这么多新鲜的肉。
霍彦先点点头,他带我看了霍家军的军营,那里有很多军犬,个个壮实得很,毛发锃亮。
他说,这些军犬不仅可以每天有肉吃,就算退役了,也可以安然老去,霍家军会给它们养老送终。
我看着阿黄终于吃了一顿饱饭,兴奋得嗷呜嗷呜叫,连眼神都焕发出了从没见过的光彩,这对我来说几乎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而后,那个叫霍彦先的小孩,又带我去看了霍家军的伙食,是我这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丰盛。
为了不挨饿,我答应留在霍家军。霍彦先把我带去了一个营帐。
在营帐中,我见到了霍老将军,他说要加入霍家军没有那么简单,得通过他的考验。
他的考核就如这次一样,要冒着重重危险为军队传递消息。
但考核的几次,都比这次要容易熬过去。没人用竹签扎我,不过就是几天潜伏在蛇蟒出没的树丛里不说话不能动,或者夜里翻山崖的时候不小心摔下山去,我从小跟着阿黄翻山越岭打猎,这对我来说习以为常。
我顺利通过了考核,霍老将军给我起了一个名字,叫霍昀,却没有将我的名字写在军队名册上。
因为我的任务都要在暗处进行,知道我的人越少越好。
渐渐地,我发现,军队这个地方很适合我,只要执行完任务便有饭吃,完不成任务最多就是死,可以不用想那么多。
就这样,我在霍家军一边练武,一边接受情报传递训练,阿黄跟军犬一起生活,一天天变得壮实起来。
过了几年,阿黄年纪太大,死了,但是死得很安详,没有饿着肚子走。
而我也长大了,成了霍家军中一个看不见的存在。
十七岁那年,大桓干戈再起,不仅西北边境、东南沿海的外寇蠢蠢欲动,国内也有不少草莽起义,战局十分混乱。
那一年,我远在沿海执行任务,等到回去才得知,霍老将军和霍彦先都身受重伤。
最后一次见他们的面,是一个暴雨的夜晚,我踩着雷声悄然进入军帐,闻到了潮湿浓重的血腥味。
帐中除了霍老将军和霍彦先,没有别人。
他们知道我今日要按照约定回来报信,提前屏退了旁人。
霍老将军半靠在床头,昔日坚毅的脸上皮肤松垮,毫无血色,只剩一口气在。
而更令我惊讶的是,霍彦先躺在床上,紧闭双眼,全身僵直,一动不动。
这种状态我很熟悉。
这是死人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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