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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你对质了?”
“对质了。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不需要我承认。他自己推导出来的。”
陆汉卿沉默了一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轻轻跳动着,把他和郑耀先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忽大忽小。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斟酌每一味药的剂量。
“宋孝安这个人,我观察过他。五年前你在北平把他从76号手里救出来,从那以后他就跟着你,寸步不离。他对你的忠诚,建立在救命之恩上。这种忠诚,比建立在信仰上的忠诚更私人,也更脆弱。他今天选择不揭你,是因为揭你等于否定他自己这五年的人生。但如果有一天,他必须在‘六哥’和‘国家’之间做一个选择——你觉得他会选哪一边?”
郑耀先没有回答。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一些,苦味更重了。
“老陆,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宋孝安的事。军统上海站里,张士安插了至少三个眼线——档案科、财务科、电讯科。陆中后天回重庆述职,他手里有一份关于我的材料,会通过毛人凤递到戴笠手里。另外,你上次说的那个把‘风筝’代号和‘鬼子六’联系起来的人,我大概猜到是谁了。”
陆汉卿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微微眯了一下。
“李政。中统上海站的新任主任。”郑耀先的声音很低。“他一直在查我是不是共产党。他跟76号情报处处长黄烈见过三次面,给了黄烈一份名单。名单上很可能有我的名字。李政查我的材料,加上你们那位同志在审讯时说的‘风筝’代号,在黄烈手里一碰——鬼子六就是风筝,风筝就是郑耀先。这个推断在76号那边已经成立了。吴世宝派人盯我的梢,佐佐木亲自介入,都是因为这个推断。他们还没有证据,但证据对他们来说不是必需的。76号抓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陆汉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郑耀先。窗外天井里的枇杷树在夜风里摇晃,叶子摩擦着出沙沙的声响。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有些佝偻,灰布棉袍的肩膀位置被磨得亮。
“李政给黄烈的名单,内容我们能拿到吗?”
“拿不到。黄烈是76号情报处处长,他的保险柜除了他自己没人能开。但有一个间接的办法——李政跟黄烈见面,中间牵线的人是赵韵灵。”
陆汉卿转过身。“赵韵灵?上海滩那个名媛?”
“她不只是名媛。她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跟特高课、76号、中统、军统都有来往。李政是通过她认识黄烈的。赵韵灵这个人,不依附于任何一方,谁给她好处她就帮谁。如果我能通过她,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证明中统上海站主任把军统情报出卖给76号——那李政就完了。不光李政完,中统在戴笠面前永远抬不起头。”
陆汉卿走回来坐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出轻微的嗒嗒声。“赵韵灵这个人我听说过。她弟弟赵家栋,是上海商会副会长,表面上是生意人,实际上跟鬼子海军陆战队有生意往来。赵韵灵能在日伪高层混得开,跟她弟弟的关系分不开。你想通过她拿到李政的证据,就得先过赵家栋这一关。赵家栋不是省油的灯。”
郑耀先点了点头。“赵家栋那边我有办法。商行跟赵家栋的进出口公司有业务往来,是徐百川的关系。我可以打着商行的名义接近赵家栋,再通过他接近赵韵灵。但我需要时间。陆中后天走,他带回去的材料一旦到了毛人凤手里,毛人凤就会拿着那些材料在戴笠面前做文章。我必须抢在陆中的材料起作用之前,先把李政卖国的证据递到戴笠手里。戴笠这个人,最恨的不是共产党,是有人背着他跟鬼子做交易。只要李政的事坐实了,毛人凤手里的材料就变成了‘中统栽赃军统’的阴谋。到那时候,陆中的报告不但伤不到我,反而会变成李政的催命符。”
陆汉卿从眼镜后面看着他。煤油灯的火苗在郑耀先的眼睛里跳动着,像两团烧得很小的、很稳的火。
“老郑,你这个计划,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要踩在准确的时机上。陆中后天走,从上海到重庆,飞机要经停香港,路上至少两三天。他到了重庆,材料交上去,毛人凤拿到之后在戴笠面前运作,又需要时间。你大概有一个星期。一个星期之内,你必须通过赵韵灵拿到李政跟黄烈交易的证据,然后通过徐百川递交给戴笠。”陆汉卿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实。“如果一个星期之内你拿不到呢?”
郑耀先把杯里凉了的茶一口喝干。茶叶渣粘在杯底,他用手指抹了一下,抹掉了。“拿不到,我就走。不是撤回根据地,是离开上海,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继续潜伏。但上海站这个位置,经营了这么多年,放弃了就再也没有了。组织要在上海重建一个同样深度的潜伏关系,不知道又要填进去多少条命。所以——”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我必须拿到。”
陆汉卿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递给郑耀先。“赵韵灵经常去的地方。法租界迈尔西爱路一百二十三号,是一栋法式公寓,她一个人住在三楼。每周三和周六晚上,她会去霞飞路上的仙乐斯舞厅。赵家栋在虹口的办公室地址,四川北路二百一十六号,三井洋行二楼。姐弟俩每周末在赵家栋的公寓吃饭,地址是虹口狄思威路四十五弄三号。”
郑耀先把纸条接过来,借着煤油灯的光看了一遍,然后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桌面上,陆汉卿用袖子轻轻拂进了烟灰缸里。
从厢房出来,天井里的枇杷树还在风里摇晃。月光把树叶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碎碎的,像一地捡不起来的东西。老妇人还坐在前院的门房里,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点了一下头。郑耀先也点了一下头,拉开后门走了出去。巷子里很静,月光把石板路照得白。
沿着巷子走到尽头,拐上大路。法租界的夜还是老样子——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路灯下泛着枯黄的颜色。霓虹灯红红绿绿地亮着,仙乐斯舞厅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轿车,穿制服的司机靠在车门上抽烟。舞厅里传出来乐队演奏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被墙壁和玻璃滤过之后变得闷闷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郑耀先从仙乐斯门口走过,没有停。他的脚步不快不慢,中山装的下摆在夜风里微微摆动。走过一个路灯的时候,他的影子从身后移到了身前,拉得很长,然后被下一个路灯的光吞掉了。
第二天上午,郑耀先去了商行。他把宋孝安叫到办公室,关上门,把赵韵灵和赵家栋的情况说了一遍——不是全部,没说情报来源,没说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两个人。宋孝安听完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笔记本翻开。
“赵家栋,三井洋行买办,表面做棉纱和桐油生意,实际上替鬼子海军陆战队采购军需物资。这个人做事很谨慎,账面上干干净净,查不出任何把柄。但有一个弱点——他有一个情妇,住在法租界金神父路,叫周曼丽,是百乐门的舞女。赵家栋每周二和周五晚上会去她那里过夜。他老婆不知道。赵韵灵知道,但装作不知道。”
郑耀先点了点头。宋孝安的情报网络在上海滩铺得很密,从码头到舞厅,从茶馆到银行,到处都有他的眼线。这些眼线不参与行动,只负责观察和记录——谁跟谁见了面,谁去了哪里,谁忽然有了不该有的开销。宋孝安把这些碎片收上来,拼成一张张完整的人像。
“赵韵灵那边呢?”
宋孝安翻了一页。“赵韵灵,三十二岁,孀居。丈夫姓陈,原来是上海金融界的,五年前病死了,给她留了一笔遗产。她没有再嫁,靠着丈夫留下的人脉和自己长袖善舞的本事,在日伪高层和租界名流之间混得风生水起。她跟特高课的宫本顾问吃过饭,跟76号的李士群打过麻将,跟中统的李政喝过咖啡。她还跟军统的人有来往——不是咱们站的,是苏浙行动委员会那边的人。这个人没有明确的政治立场,谁有用她就跟谁来往。她弟弟赵家栋的生意,有一半的门路是她牵的线。”
郑耀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赵韵灵这样的人,在上海滩不在少数。战争把一切边界都打破了,租界里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生态——鬼子、汉奸、军统、中统、帮会、商人、名媛,所有人都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喝酒跳舞谈生意。赵韵灵是这张桌子上最会敬酒的人。她给每个人都倒了酒,每个人都觉得她是自己人,但她不是任何人的自己人。
“孝安,我要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查清楚赵韵灵最近一周的行踪。她去见了谁,在什么地方,待了多久。第二,查赵家栋那个情妇周曼丽的底。她在百乐门当了多久舞女,跟赵家栋之前跟过谁,有没有把柄可以抓。”
宋孝安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口袋里。“六哥,你打算从赵家栋的情妇入手?”
“赵家栋怕老婆知道周曼丽的事。他老婆是上海金融世家出身,赵家栋的生意启动资金是老丈人出的。如果老婆跟他闹离婚,他的资金链会断掉一半。这个把柄捏在手里,赵家栋会听话的。赵家栋听话了,赵韵灵那边的门就开了。”郑耀先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那个推自行车的特高课特务已经不在了——不是撤了,是换到了街对面的咖啡馆里。他穿着一件灰色西装,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眼睛看着商行的大门。
“孝安,楼下那个咖啡馆里的灰西装,是特高课的人。盯了好几天了。你不用惊动他,让他盯着。他盯得越久,说明76号那边越没有拿到实锤证据。等他们拿到了,就不是盯梢,是直接上门抓人了。”
宋孝安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记住了那张脸。“六哥,要不要我找人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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