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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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交叉火力（第2页）

“值班的副处长叫勒布朗，法国人。他现在正在和梁文清谈——勒布朗对中国特务机构一向没什么好感，不太愿意配合76号，但梁文清手里有汪伪政权行政院司法行政部盖章的协助调查通知书，公文上有南京方面的正式授权。勒布朗如果硬顶，76号可以越过法租界直接向公董局总办施压。以梁文清的精明程度，他会给勒布朗一个台阶下，既不彻底得罪法租界，又把陆汉卿带走。”

郑耀先在心里迅盘算了一下时间线。勒布朗能顶多久？巡捕房这边最乐观的估计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内如果没有人从特高课的层面出面干预，老陆就会被76号带走。而特高课出面干预的唯一合法方式，就是利用安全甄别的权限——吴世宝经手在押人犯的交叉审讯要求，这个框架完全可以覆盖到陆汉卿的案子上。因为陆汉卿被举报的走私案与周济生直接相关，而周济生又是明光商行与黄烈私线的关键环节。情报评估组可以要求将陆汉卿作为关东军调查链条上的相关人员，纳入安全甄别的交叉审讯范围。

“陈翻译官，你听好。我现在会以特高课情报评估组的名义签一份协助调查通知书，直接给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内容是‘陆汉卿此人涉及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安全调查之关联事项，请贵处暂缓将其移交76号，等待特高课情报评估组派员前往接洽。’你把这句话用法文写给勒布朗看——不要翻译，直接用法文。法租界的法国人看到法文措辞里有‘帝国陆军情报安全调查’这个表述，会比76号的南京盖章更管用。”

他放下电话后立刻从抽屉里拿出空白的特高课公文纸，拧开钢笔帽，用日文和中文并列写了三份文件。第一份是给法租界公董局警务处的协助调查通知书，措辞严肃而克制，重点强调了“大日本帝国陆军情报安全调查之关联事项”这个法律框架。第二份是给山本的紧急请示——简要说明陆汉卿与周济生案的关系，指出76号在安全甄别期间企图绕过特高课擅自控制相关人员，请求课长批准情报评估组对陆汉卿行使交叉审讯权限。第三份是给他的行动授权——一旦陆汉卿被转入特高课的管控范围，他可以以安全甄别交叉审讯的名义对他进行规定程序内询问。

他拿着第二份文件快步穿过走廊，推门进了山本办公室。山本正站在地图前和石田交代什么事，野间和高桥已经离开了。山本接过请示看了一遍，二话不说就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文件上签了字——“情况紧急，准。陆汉卿此人即为安全甄别交叉审讯对象，移交后不得由76号单独接触。另请将周济生案与黄烈案合并处理，列为安全甄别第二阶段重点。”山本把签好的文件递还给郑耀先，语气很干脆，“76号想用陆汉卿来反制安全甄别，这步棋走得太急了。你亲自去法租界领人，带小钱和两个行动队的人一起去。到了巡捕房记住一点——人是我们特高课要的，不是郑耀先个人要的。一切都在安全甄别的制度框架下进行。梁文清要是不服，让他来找我。”

郑耀先拿着签好的文件回到办公室，把第一份通知书装进公文包里，又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勃朗宁检查了一遍装进枪套。小钱已经接到通知，穿好外套站在门口等着。走廊里另外两名行动队的宪兵也到了——山本从佐佐木的行动队临时抽调了两个穿便衣的人，一个姓冈田，瘦高个，沉默寡言，是特高课的老外勤。另一个姓中村，个头不高但肩膀很宽，看上去是个能动手的人。郑耀先朝两人简单交代了几句，一行四人出了特高课本部大门。

一辆黑色的丰田轿车已经动了停在门口，司机是特高课后勤科的老司机，姓铃木，开车很稳。郑耀先坐在副驾驶座上，其余三人坐在后排。轿车沿着虹口的街道朝法租界方向驶去，一路上霓虹灯在车窗外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红的蓝的绿的光斑在玻璃上飞快地滑过。郑耀先靠在座椅上沉默不语，手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着。

车子穿过苏州河铁桥，进入法租界地界后街灯和霓虹变得稀疏了些。法租界这边的夜晚比虹口安静，路边的法国梧桐在昏暗的路灯下投出大片大片的阴影。巡捕房位于法租界公董局旁边，是一栋三层砖石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门口的煤气灯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地跳着。郑耀先下车时看了一眼台阶上站着的两个安南巡捕——他们穿着法式警服，表情漠然，手里端着长枪。

陈景文等在台阶下面，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的脸在煤气灯光下显得苍白，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郑先生，勒布朗副处长还在值班室里。梁文清带了四个人——除了他自己的随从，还有两个76号行动队的便衣和一个司机，全都坐在值班室外面走廊的长椅上，大有今天夜里硬磨到底的架势。陆汉卿目前在留置室，手续上人还没移交，但巡捕房已经撑不了太久了——梁文清刚给公董局总办打了电话，总办秘书室已经在催勒布朗放人。”他把牛皮纸文件袋递给郑耀先，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这是我下午查到的周济生举报材料，举报信里夹了一张明光商行的旧名片，背面还留着一只手写电话号码，号码归属是虹口区多伦路一处私人寓所。”

多伦路。郑耀先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伦路是山本私人寓所那条巷子的所在，石田上次替他指路时说过那片住的全是陆军将佐级别的军官。这个号码如果直指山本的寓所，那就太荒唐了——可即便不是山本本人，只要挂靠在多伦路那条巷子里的任何一户军官私宅，周济生与明光商行背后的线就不再是小野寺与黄烈的私人联络那么简单了，而是直接伸进了陆军参谋本部旁支的脉络。梁文清敢今晚来抢人，会不会不只是受李士群的命令，而是还有旁人给了他底气？

他接过文件袋没有打开看，只是夹在腋下。“辛苦了。你在这等着，不要进去。接下来的事情你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对外说。”

郑耀先带着小钱和两名宪兵踏上台阶。安南巡捕拦住了他们，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盖着特高课红章的通知书递过去。安南巡捕看不懂日文，但认得红章，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推开巡捕房厚重的橡木大门，一股混合着消毒水、汗味和油墨的气味扑面而来。大厅里的灯光昏黄，值班窗口后面坐着一个打瞌睡的法籍警长，被门响惊醒后不耐烦地抬起头来。

郑耀先没有理他，直接穿过大厅朝走廊尽头的值班室走去。走廊里长椅上果然坐着梁文清的人——两个穿藏青色便装的汉子，一见到郑耀先就站了起来。小钱和冈田、中村同时往前迈了一步挡在那两个人面前，双方都没有说话，走廊里只有皮鞋底在水磨石地面上缓缓挪动的摩擦声。

值班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梁文清的声音——“……总办室已经同意签人，现在只是在等你们警务处的最后一道盖章，这有什么好拖的？我已经在这坐了一个半钟头了，勒布朗先生，我再给你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手续还没办好，我就直接把人带走，后果由你们法租界公董局自负。”

郑耀先推开门走进去。值班室里一张红木办公桌，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一盏绿色灯罩的台灯把桌面照得雪亮。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头灰白的法国人——勒布朗副处长，表情疲惫而烦躁，领带松开了半截，衬衫领口敞着。桌子对面坐着梁文清，还是白天那身深灰凡立丁中山装，脸上的笑容已经换成了不耐烦的冷漠。他的随从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公文包，里面放着几份盖着红章的南京文件。

梁文清看到郑耀先走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瞬间生了数次变化——惊愕、恼怒、然后是一种冷下来的狠劲。

“郑组长，这么晚了，什么风把你吹到法租界巡捕房来了？”梁文清靠在椅背上，语调里刻意加上了几分轻松的调侃，但他的眼神一点都不轻松。

郑耀先没有和他寒暄，直接从公文包里拿出山本签署的通知书放在勒布朗面前的桌上。“勒布朗副处长，我是大日本帝国陆军上海特高课情报评估组组长郑耀先。这里有一份由特高课课长山本太郎大佐签署的协助调查通知书，请贵处配合——陆汉卿此人涉及帝国陆军情报安全调查之关联事项，请暂缓将其移交76号，交由特高课情报评估组进行程序内交叉审讯。”他说的日语由陈景文用法文向勒布朗准确传达，勒布朗听完，拿起通知书对着台灯仔细看了一遍——显然他看懂了文中某些关键的法文术语，表情当即严肃起来，坐直了身子，把勒布朗签了字的警务处内部放人表推到一边。

梁文清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郑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76号的协助调查通知书是南京行政院司法行政部正式授权的！陆汉卿涉嫌走私药材，走私药材里夹带着重庆方面的秘密经费，这属于危害民国安全的重大案件——你们特高课以安全甄别的名义来截人，于法于理都站不住脚！”

“梁副处长，你搞错了几件事。”郑耀先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镇过的，“第一，陆汉卿被举报的案子——举报人叫周济生。周济生是明光商行的法人代表，这家商行在注销之前与南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有过三十二通电话记录。周济生本人与76号情报处前处长黄烈之间存在一条不为特高课所知的私人联络线。情报评估组已经将这条私线列为安全甄别第二阶段的重点调查对象。陆汉卿作为这起调查链条上的关联人员，依法应当由安全甄别程序接管。”他往前走了一步，和梁文清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两尺，“第二，76号的协助调查通知书是南京行政院的——但安全甄别的权限是帝国陆军华中派遣军司令部直接授予的。梁副处长，你想拿南京的章来压帝国陆军的调查权？”

梁文清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但脸色已经变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脸颊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郑组长，你这是存心要和76号过不去。”

“我没有存心和任何人过不去。”郑耀先的语气依然平静，“安全甄别只对程序负责。今天上午梁副处长来特高课送礼的时候我就说过——公事公办。陆汉卿这个人我先带回特高课，安全甄别程序内对他的交叉审讯结果会按照正常渠道通报76号。如果经审查他确实存在走私问题且独立于安全甄别的范围之外，我本人会把他送回你们手上。”

梁文清狠狠盯着郑耀先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朝随从挥了挥手。“走。”他带着他的人走出了值班室，走廊里传来几声低沉的咒骂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郑耀先转向勒布朗，用中文道了谢，勒布朗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用法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说了声“祝您好运”。五分钟后留置室的铁门被打开，陆汉卿从里面走出来，除了脸色苍白和嘴角新添一道干裂的血口外，他身上还是那件灰布长衫，还是那副瘦得颧骨高凸的模样。但他的眼睛在看到郑耀先时依旧稳稳地亮着，那里面没有惊慌，只有一片深得看不见底的镇定。

“郑先生，又麻烦你了。”老陆朝郑耀先微微点了点头，语气像在药店里跟一个老主顾打招呼。

郑耀先没有在巡捕房逗留。他让小钱和两名宪兵一左一右护卫陆汉卿上了丰田轿车，自己坐在副驾驶。车门关上，引擎启动，轿车在法租界安静的街道上朝虹口方向驶去。穿过苏州河铁桥时，老陆在后座上开口了，声音很轻，只有他和郑耀先能听见。

“周济生这个人我在被抓前查过。明光商行不只是一个空壳——它是南京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设在法租界的一个半公开的物资中转站。周济生从去年开始以商行做掩护替黄烈收集上海方面的军事情报，他举报我是为了把巡捕房的注意力引向药材走私，背后真实目标是摸清楚法租界内的中共交通网。我的药店里有三本线装药典，今天下午出事后秦素贞已经把书转移了——里面夹着我们近半年的经费和药品收支总账，决不能落进他们手里。”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一些，“另外周济生手上有我早年替新四军筹药时的几张货底单，他不知道来源，但一旦76号把底单和你联系起来追查，会越滚越大。你必须抢在梁文清之前拿到这些底单。”

郑耀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陆汉卿那张苍老而平静的脸。报机、夹墙里的药品、半夜枇杷树下的会面——每一处细节都是老陆这个药房郎中在暗中替他堵的漏洞。而老陆自己的漏洞现在正捏在周济生手里，老陆担心的不是个人安危，而是那几张货底单如果被追查出来会让郑耀先的身份受到威胁。

“周济生的地址。”郑耀先简短地问。

“他不住法租界。明光商行的注册地址是法租界霞飞路，但他本人大部分时间在虹口多伦路——具体门牌号码我们没查到，只知道他租的是一处日式私人寓所的侧屋。那里紧挨着陆军参谋本部驻上海联络官的一处秘密招待所。他的活动规律是每晚七点前后出门，深夜一两点回来。今天他在巡捕房闹了一整天，很可能要等到半夜后才回去。”

多伦路。又是多伦路。郑耀先把这两个地名在心里重重地圈了一个红圈。轿车驶入虹口地界之后，他把前后所有线索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山本今晚让他以安全甄别程序接管老陆，从表面看是程序上的胜利，但他真正要解决的关口，在多伦路另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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