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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多伦路的午夜(第2页)

郑耀先走出问话室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沿着走廊下了楼梯,走到特高课本部门口。夜风凉了,带着黄浦江的湿腥味和远处某家日本料理店飘出来的烤鳗鱼香气。他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看着多伦路方向那片黑沉沉的住宅区。多伦路三十七号——周济生的住处。今晚药品撤完人员撤离之前,周济生手里的底单随时可能被梁文清或吴世宝的人拿到。梁文清今晚在巡捕房碰了钉子,铩羽而归,此刻一定正在想别的办法。以梁文清的精明和老辣,他不会被动地等——他会连夜联系周济生,把底单的事情往前推。如果郑耀先不能在今晚把底单拿到手,明天一早76号就可能派人带着底单去义兴漕运抓人。

他把烟蒂扔进沙桶里,转身回到办公室。他从抽屉里拿出那把勃朗宁,退出弹夹检查了一下子弹——七,弹夹装满。又从柜子里拿出一把备用的德国造ppk,检查了一遍装进备用的脚踝枪套里。然后他拿起内线电话拨了商行。

接电话的是宋孝安。

“孝安,你现在去闸北,找到小乔——义兴漕运那个姓乔的交通员。他和姓周的报务员今晚本应完成药品转移后撤离,但现在计划提前。你让他们在一个小时内收拾完毕,所有不能带走的文件全部烧掉,电台装进皮箱随身带走。撤出后暂时不要回苏北——苏北沿线76号可能已经设了卡。让他们先在闸北宝山路薛皮匠母亲那里暂避一晚,明天一早赵简之会用粮行的运粮车把他们送出城。薛皮匠母亲那边有一个叫薛广财的脚夫,是自己人,他会接应。另外,周济生手上有几张早年新四军药品底单,上面有小乔的代号。如果76号今晚拿到底单,他们会在明天天亮前包围义兴漕运仓库。所以撤离必须在午夜之前完成。”

“明白。我马上去闸北。”宋孝安的声音在电话里稳而短促,说完就挂断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特高课外勤行动登记表,在上面填了“夜间巡逻·虹口多伦路区域”作为外出事由,然后拿起公文包走出了办公室。他没有叫小钱,也没有叫冈田和中村——今晚去多伦路的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特高课本部大门外的街道已经全黑了,只有门岗的宪兵手里的手电筒在来回扫动。郑耀先没有叫车,步行穿过虹口公园旁边的小路朝多伦路走去。他走得不快,脚步声在深夜的街道上清晰而有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路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一两个喝醉了的日本侨民勾肩搭背地从一家居酒屋里出来,东倒西歪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远处偶尔传来电车末班车碾过铁轨的哐当声,拖得很长很慢,像是整个城市在入睡前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多伦路是一条短而窄的巷子,两侧全是独门独院的日式住宅,院墙不高,墙头上嵌着碎玻璃碴。路灯昏暗,间隔也远,整条巷子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三十七号在巷子中段,是一栋两层木构建筑,黑瓦屋顶,外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院子里的石灯笼里还亮着微弱的烛火。侧屋——周济生住的那部分——在一楼主屋的东侧,有一个独立的入口,门口停着一辆落满灰尘的旧自行车。

郑耀先站在巷子对面一棵大梧桐树投下的阴影里,仔细打量三十七号的整体布局。主屋正面有竹帘遮着窗户,帘子里透出暗淡的光。侧屋单独设在东侧,紧挨着一条狭窄的排水沟,窗户很小,用木板从里面封着,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隐约透出一点更暗的光。院子里没有狗,也没有宪兵——陆军参谋本部的联络官已经回国,这座房子的安保明显比周围其他军官住宅松懈得多。但主屋灯亮着意味着可能有渡边遗孀留下的仆人或管家住在里面,他避不开主屋前那道竹帘里潜在的目光。

他在树影下站了大约一刻钟,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从梧桐叶间穿过的簌簌声和远处虹口公园池塘里的蛙鸣。确认没有异常之后,他无声地穿过巷子,贴着院墙的阴影摸到侧屋门口。

门是老式木门,铁锁已经生锈,但门板本身因为年久失修有些松动。他蹲下身用一把小刀顺着门缝插进去,轻轻拨动门闩,门闩活动的空间比他预想的大,不到一分钟门就无声地开了。推门进去时他右手握着勃朗宁贴在裤缝上,枪口朝下。

侧屋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大约十几个平方,陈设简陋——墙角一张单人床,床边一张书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信笺,一把藤椅歪歪斜斜地搁在桌边。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着账本、名片盒和几瓶开了封的日本清酒。地上铺着榻榻米,有几处已经被踩得露出了下面的稻草。屋子中央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换洗的衬衫和一条领带,领带在窗口透进来的微风里轻轻晃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味、墨汁味和陈年榻榻米霉味的气息。

郑耀先从公文包里拿出手电筒,用一块手帕蒙住灯头只透出微弱的光圈,然后开始在书桌上翻找。桌上的文件杂乱无章,有明光商行的旧账本、几份与南京华中派遣军司令部往来的商业信函、一本用日文写的通讯录。他快翻完了桌上全部文件,没有找到底单。

他又打开书桌的抽屉。第一格抽屉里装着一些印章和空白介绍信,第二格抽屉里是一沓商业合同,第三格抽屉上了锁。他用小刀把锁撬开,拉出来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货底单。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破损,但字迹清晰可辨。他一张一张地翻看货日期从民国二十八年春到民国二十九年秋,货地上海法租界同仁堂,收货地苏北阜宁、盐城、淮安等地,药品名称包括奎宁、磺胺、碘酒、消毒棉,收货人代号有“老马”“小乔”“三哥”等。小乔的代号出现了七次,最近的一次是民国二十九年九月,收货地点是阜宁南乡。这七张底单任何一张落到76号手里,小乔的身份就会暴露。而小乔不仅是过去的交通员,还是今晚刚撤出渡口交通站的两个核心人员之一。

他把底单全部装进公文包里,又把抽屉里其他几页与同仁堂相关的信函也一并收走。然后把撬坏的锁重新卡回原位,用一张废纸塞住锁孔让撬痕看起来不太明显。清理完毕之后他快扫了一遍房间的其余角落——墙角藤椅下面压着几本《良友》画报和一个空烟盒,床底下只有一双旧皮鞋和一个积满灰尘的藤箱。没有漏掉的文件。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巷子里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声音由远而近,在安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郑耀先迅闪到窗边从那道木板缝往外看——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了巷口,车门打开,走下来两个人。借着巷口路灯微弱的光线,他认出了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梁文清。梁文清换了一身深色便装,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袋,身后跟着一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就是上午替他拎皮箱的那个年轻人。

梁文清是来拿底单的。今晚在巡捕房被截了胡,他连夜赶来找周济生,无非是要在特高课插手之前先把陆汉卿案的物证牢牢攥在自己手里——如果底单今晚落入梁文清手中,义兴漕运就会被连夜扫荡,小乔和小周根本来不及撤出。郑耀先快扫了一眼房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然后悄无声息地拉上侧屋的门,从原路贴着院墙摸出巷子,绕到巷尾一颗夹竹桃后面把身形隐伏下来。

梁文清走到三十七号门口推开门走进院子,敲了敲主屋的门。里面亮着灯,门很快开了,一个穿和服的日本老妇拿着蜡烛台站在门口和梁文清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但那个老妇指了指侧屋方向,梁文清便转身朝侧屋走去,他的随从跟在他身后掏出手电筒照着那扇虚掩的木门。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多伦路巷口又亮起一束车灯光柱,一辆丰田轿车悄悄驶入巷口停住,大灯熄灭,只留小灯微光。车里走出一个穿着日式浴衣、套着深蓝羽织外套的中年男人——郑耀先认出那张蜡黄的脸,是陆军参谋本部情报部派驻虹口的联络官助理石川少佐。石川并不直接参与特高课行动,但他分管多伦路这一带的军官住宅安保,是所有住户在陆军参谋本部的接口人。郑耀先在山本的寓所见过他一次,是在一次宴会上石川负责安排席次和警卫,点头哈腰,对山本极为恭顺。

石川走到三十七号门口时和梁文清正撞了个对面。梁文清显然认出了石川,脸上的表情从惊讶迅切换成戒备。石川却没有绕开,他上前一步挡住梁文清通往侧屋的去路,用日语粗声粗气地说了一句——“梁桑,多伦路的规矩你不懂吗?未经陆军参谋本部许可深夜进入军官住宅区搜查,是要通报宪兵队的。”

梁文清的中山装领口在路灯下微微潮,但他的脸上并无慌乱。他压低了声音回答——“石川少佐,我奉南京司法行政部及76号副主任室之命前来调取重要证据,与贵方无关。主屋老太太已同意了。”

“同意什么?渡边太太只是受托管这栋房子,无权批准外部特务入内搜查。这处寓所虽由你方人员承租,安保事务仍属陆军参谋本部管辖。你趁夜翻动文件,若惊扰了隔壁多伦路三十九号松井少将遗孀休养,谁来负责?”石川劈手拽住门把,用身子挡住侧屋入口,回头朝巷口自己车里喊了一声。车上下来一名腰佩枪套的宪兵伍长,手已经按在枪柄上。梁文清的随从下意识想上前,被梁文清伸手拦住了。

郑耀先在夹竹桃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迅成型——石川深夜巡查多伦路本是偶然,但这个偶然却正好卡在梁文清闯屋之前。如果在石川的干预下周济生房间被76号染指的事实被放大到“76号深夜私自进入陆军军官住宅区”的性质,那么梁文清今晚的行动就不再是一次低调的取证,而会变成一桩需要向宪兵队和山本解释的越界事件。一旦山本知情,安全甄别的制度之力就能顺势延伸到周济生案上——不必等梁文清反咬,特高课就能先从程序上将陆汉卿案的关键物证全部纳入管控。

他不再犹豫,从西装内袋取出陈景文给他的牛皮纸袋,翻出那张明光商行旧名片,又撕下文件袋一角用铅笔迅在背面写了几行字——“梁文清持南京授权深夜私闯多伦路三十七号侧屋,意图调取与安全甄别交叉审讯对象陆汉卿有关之物证。该处系陆军参谋本部管辖住宅,建议宪兵队暂扣梁文清所携全部文件以待核实。”写完他把名片和纸条折好放进一个空白信封里——随身带的特高课信封,上面没写字。

石川还在院门口与梁文清僵持,宪兵伍长的手压在枪柄上,巷口引擎低鸣未熄。郑耀先从阴影里贴着墙根快朝巷尾移动,猫腰绕过三十七号围墙背面,钻过一排矮冬青树丛摸到巷口丰田轿车旁边。石川的司机正靠着车门抽烟,眼睛盯着远处的院门,没注意身后。郑耀先把信封往司机肩上一拍——“山本课长命你立即转交石川少佐。”司机回头一看,还没看清脸,郑耀先已经从他身边退开,重新隐匿到冬青后面。司机愣了一下,拔腿就往三十七号门口跑去,把信封递到石川手里。

石川扯开信封,借着小灯光扫了一眼名片和纸条上的字。他的表情迅从烦躁变成严肃——把纸条折好放进浴衣内袋,低声对宪兵伍长交代了一句。伍长拔出枪朝梁文清走近两步。梁文清的脸色终于沉到了冰点。

“梁桑,请把你的文件袋交出来。”石川的语气已经不再是商量的口吻,“在宪兵队核实之前,任何人不得从这间屋子带走片纸只字。”

梁文清站在原地,手里的文件袋攥得指节白。他的目光越过石川的肩膀,扫了一眼巷口空荡荡的街道,又扫了一眼侧屋那扇虚掩的木门。他知道自己今晚栽了——不是栽在郑耀先手上,他并不知道郑耀先来过。但他知道栽在了一个无法翻盘的制度环节上。76号再横也不能公开违抗陆军参谋本部的安保管辖权。他把文件袋重重地拍在石川手里,转身带着随从上了黑色轿车,引擎吼了一声,尾灯在巷口一闪就消失了。

郑耀先没有立刻离开。他等了大约一刻钟,看着石川带宪兵进了侧屋又出来,屋里的灯熄灭,院门重新关好,丰田轿车缓缓驶出多伦路,然后才从巷尾拐出,穿过虹口公园旁边的小路朝迈尔西爱路走去。

回到安全屋时已近凌晨一点。他推开门走进天井时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月光把青石板铺成一片模糊的银白。他把门关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片刻,让眼睛适应室内的暗度,然后走到衣柜前移开衬衫,把报机零件一件件取出来组装好。天线无声地滑入窗框凹槽,他戴上耳机,手指按在报键上。

第一份电报给苏北——“药品已全部转移,人员撤离完毕。周济生所持旧底单已截获,威胁解除。新渡口南侧交通站即刻起停止使用,备用交通线启用方案请下达。”

第二份电报给延安转重庆——措辞和上一封预警电报保持一致——“军统上海站安全审查即将启动,特派员陆中已提取被审查人成都时期购药记录作为举证材料,疑将以此扩大化打击。我方已通过制度内程序备妥反证材料。另,76号前情报处长黄烈通过上海商人周济生维持之私线已被部分截断,建议组织清理与该商行相关之外围联络点。”

完电报后他拆除设备,零件归位,天线塞回窗框,然后坐在藤椅上从公文包里拿出周济生那几张货底单逐页翻看了一遍。小乔的七张底单被他单独抽出用一张油纸包好塞进衣柜夹层深处的暗格里,其余的底单和从周济生抽屉里收走的信函一并装进牛皮纸袋准备明天带到情报评估组作为安全甄别物证归档。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远处苏州河上拖船汽笛声闷闷地滚过夜空,弄堂口老陈头的煤球炉子大概还没熄,隐隐约约飘来一丝焦炭的气味。枇杷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他还不能睡。明天上午徐秋影会出对他的安全审查通知书,陆中的四份检举材料将作为附件正式摆到他面前。距离天亮还有四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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