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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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协同任务清单（第2页）

“下次她再找你，不要把拒绝写在脸上。”郑耀先对宋孝安说，“她问什么，你就说会按规程办理，但需要时间走流程。既不给她东西，也不让她觉得你是在针对她。让她觉得你是真的按部就班——你越是表现得像个循规蹈矩的官僚，她越难判断你的真实立场。”

宋孝安走后，郑耀先一个人坐在二楼把苏曼云提供的情报和宋孝安查到的旅社信息整合在一起。他用铅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张关系图——马德海在中间，左边连着吉拉尔，右边连着曹大脚，上面打了一个问号代表还不明确的上线。吉拉尔提供的是巡逻信息和仓库情报，曹大脚提供的是码头调度和装卸便利，马德海本人是中间的联络人和指挥者。这三个人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行动链条情报—内应—执行。而苏曼云从正金银行那边摸到的资金流向——南通、扬州、蚌埠——则表明这个行动链条的背后还连着一个更大的网络，一个能够调动大笔资金、跨区域协调物资采购的组织。

这个组织是谁？

郑耀先在问号旁边写下了几个选项军统、中统、共产党、黑市帮会。

军统的可能性最低。如果军统要动鬼子的军需仓库，一定会通过上海站的正规渠道报局本部批准，不会走这种外围路线。而且军统在码头上有人，不需要通过吉拉尔这种外围巡捕来获取情报。

中统的可能性也不高。李政接任中统上海站主任之后，主要精力放在调查郑耀先是不是共产党这件事上，整个站的行动能力被李政带偏了方向，近期没有组织过像样的对日行动。

共产党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新四军在苏北的活动区域正好和南通、扬州、蚌埠这个三角重叠，如果共产党在组织一次大规模的军需物资夺取行动，走水路通过上海码头转运物资是一个合理的选择。但共产党的行动通常不会用黑市渠道，也不太可能通过收买巡捕的方式获取情报——他们的风格更倾向于展内线，而不是买通外围。

黑市帮会的可能性最高。上海滩有几个大帮会一直在做军用物资的黑市交易，从药品到弹药到无线电零件，什么东西利润高就倒腾什么。这些帮会在码头上根深蒂固，和巡捕房的关系盘根错节，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如果马德海是某个帮会的人，那他的行动逻辑就说得通了——帮会的人看重的是利益，不是为了政治信仰，所以他们不会在乎跟谁合作，只要有钱赚就行。

但帮会的人为什么需要从法租界巡捕嘴里买情报？帮会在码头上经营了那么多年，三号仓库里存了什么货，他们应该比巡捕更清楚才对。

除非——三号仓库里最近存进去的东西，出了帮会平时的业务范围。

郑耀先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张上海地图前。他的目光在苏州河沿线移动，从外白渡桥一直看到北新泾，然后停在北浙江路尽头的三号仓库位置。他用红笔在仓库的标志旁边写了两个字——“军需”。这批军需物资如果值得有人花这么多钱收买巡捕、测绘码头、联系装卸工头来做前期准备，那它的价值一定远远过普通的粮食和被服。

药品。只有药品才会让黑市商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军用药品在上海黑市上的价格是正常渠道的五到十倍，尤其是磺胺类消炎药和麻醉剂，价比黄金。如果三号仓库里存的是日军为清江行动准备的战地医疗物资，那这一切就对上了——正金银行的大额采购款，南通、扬州、蚌埠三个方向的物资转运，码头水深的测绘，装卸工头的收买。

郑耀先在地图上的三号仓库位置画了一个重重的圈。他现在有三条线要同时推进一是通过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的协同任务清单反推清江行动的兵力部署；二是盯住马德海这条线，看看他背后到底是哪路神仙；三是想办法搞到赵韵灵保险柜里的文件，搞清楚李士群在打什么牌。三条线中任何一条都不能出纰漏，任何一条都可能在某个节点上交叉碰撞，然后炸出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自己卷进去。

他把地图收起来，把画了关系图的纸折好放进贴身口袋，然后穿上外套出了门。

特高课情报评估课的办公室在虹口本部大楼的二层。郑耀先到的时候，吉田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阅文件，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摞卷宗，每一摞的高度都几乎一样。这个人做事讲究整齐到了一种近乎仪式化的程度——连钢笔、墨水瓶、吸墨纸和茶杯在桌面上的位置都是用铅笔在桌面上画了暗记的，每次用完都要放回原位。

“郑桑。”吉田看到他进来，放下笔，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山本课长通知过了，说你这两天会来调阅协同任务方面的资料。申请表带了吗？”

郑耀先把牛皮纸文件夹放在吉田桌上。吉田打开文件夹，把申请表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真的是一字不漏的那种看法，连标点符号都要停一下。看完之后他拿出一个登记本，在“安全甄别组调阅申请”一栏里填上日期、调阅人和调阅事由，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起身走到办公室后面的铁柜前。

铁柜是日本造的二重锁保险柜，外壳是半英寸厚的钢板，密码盘有六位数字。吉田背对着郑耀先转动密码盘，然后插进钥匙拧了两圈，柜门出一声沉重的金属闷响弹开了。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标有“秘”字的文件夹，关好柜门，回到桌前。

“这是情报评估课未来三十天内针对华中地区的协同任务优先级排列表。”吉田把文件夹放在郑耀先面前，但没有松手。他的手指还压在文件夹的边角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看着郑耀先，“按照规定，这份文件只能在评估课办公室内阅览，不能带出去，不能拍照，不能抄录完整内容。你可以做笔记，但笔记内容只限于安全评估所需要的范围。郑桑，规矩你都懂。”

“懂。”郑耀先接过文件夹，在吉田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吉田没有走开，继续批阅他的卷宗。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各忙各的，办公室里只有钢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翻页的声响。郑耀先打开文件夹，目光落在第一页的目录上。

协同任务优先级排列表的内容分成了三个大区——苏北区、皖东区、豫南区——恰好和苏曼云提供的资金流向完全吻合。每个大区下面又列出了特高课各个部门需要配合完成的任务清单情报收集、人员排查、通讯保障、行动支援。每条任务后面都标注了优先级——a级代表必须在行动开始前完成，B级代表可以在行动期间同步推进，c级代表行动结束后补充完成。

苏北区的任务最多，a级任务有四个第一，在南通、如皋、海安三地排查抗日武装联络站，要求在行动开始前一周完成；第二，在长江北岸各渡口增设流动检查哨，配合宪兵队封锁江面；第三，对苏北地区现有的伪军部队进行忠诚度甄别，清除不可靠分子；第四，在南通港储备通讯器材和加密设备，建立临时通讯枢纽。

郑耀先看完这四条，拿起吉田桌上的便签纸和铅笔，开始做笔记。他的笔记写得很有技巧——只记任务类型和优先级，不记具体地名和时间。这样在吉田看来，他确实在按照安全评估的需要筛选信息；但实际上，那些地名和时间已经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南通、如皋、海安——这三个地名连成的线正好是新四军苏北根据地的前沿。鬼子要在行动开始前一周完成排查，说明行动的开始时间至少在一周之后。而“封锁江面”、“增设检查哨”这些部署，说明清江行动的第一步是封锁长江北岸，切断苏北抗日武装的退路和外援。

他翻到第二页——皖东区。皖东区的a级任务有三项第一，对津浦铁路沿线各站点进行安全评估，确保军列通行无阻；第二，在蚌埠建立军需物资中转站，从上海运抵的物资在此卸车分装，转由陆路运往皖东前线；第三，对皖东地区的国民党游击队进行定点清除，重点目标是大别山北麓的几支军统别动队。

蚌埠中转站。郑耀先的目光在这个词上停了两秒。正金银行的采购款中有一笔汇到了蚌埠，现在特高课的协同任务清单又明确提到在蚌埠建立物资中转站。这说明蚌埠是清江行动的后勤枢纽——物资从上海通过铁路运到蚌埠，再从蚌埠转陆路运往皖东前线。如果这个中转站被破坏，清江行动在皖东方向的推进就会因为后勤断裂而受阻。

他继续往下翻——豫南区。豫南区的任务相对较少，只有一项a级任务配合华中派遣军第十一军司令部，对大别山西麓的抗日游击区进行一次大规模的清剿前侦察。但这一页的下面有一行用红笔标注的备注，郑耀先看到那行备注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备注的内容是——“本区任务执行时间将视苏北区与皖东区之进展而定，暂不确定优先级。另，关东军情报课将派联络官协助。”

关东军情报课。郑耀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五个字。安全甄别期间他亲手清理过关东军情报课埋在上海的情报残余，那几个潜伏在76号里的关东军眼线被他一网打尽，关东军情报课在上海的经营元气大伤。现在关东军情报课要派联络官来协助豫南区的侦察任务——这个时间点，这种安排，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业务协助。

关东军情报课在山本手里吃了那么大的亏，按照日本人情报机构之间的竞争逻辑，他们一定会找机会扳回一局。如果他们在上海找不到突破口，也许会把突破口选在豫南——通过在清江行动中的表现重新证明自己的价值，同时也借此机会向华中派遣军司令部渗透，夺回在上海失去的影响力。

这对郑耀先来说不是好消息。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如果在豫南站稳了脚跟，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重新向上海派遣人员，重建他们在这里的情报网。而那个时候，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恐怕不是抗日武装，而是在安全甄别中整过他们的人——也就是他郑耀先。

他继续往下翻，翻到文件的附录部分。附录是一张特高课各部门人员调拨表，列出了未来三十天内从上海本部抽调到各区的特高课人员名单和职责分工。郑耀先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然后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佐佐木——调派至苏北区，负责流动检查哨的布置和监督，调派期限十五天。

佐佐木是山本手下最得力的行动队长，剑道高手，杀人如麻。山本把他派到苏北去监督流动检查哨，说明苏北方向是清江行动中特高课投入最多的区域。佐佐木离开上海十五天，意味着这十五天里上海特高课本部的行动力量会相对薄弱——对于郑耀先来说，这是一个可以利用的窗口。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以安全评估的名义调阅更多平时不容易拿到的资料，同时安排情报组在苏北方向的活动，摸清清江行动的具体兵力部署。

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个反常的细节——佐佐木去苏北，但马德海和曹大脚盯上的三号仓库在上海。如果三号仓库里存的确实是清江行动的医疗物资，那这批物资应该很快就会通过铁路运往蚌埠中转站，或者通过水路运往南通。马德海如果要动手，必须在物资运走之前下手。而物资的运输时间一定会早于清江行动的开始时间——物资必须先到位，部队才能开拔。

也就是说，马德海动手的时间窗口，很可能就在未来一周内。

郑耀先把附录的内容也都记在了脑子里，然后合上文件夹，把便签纸上的笔记整理了一下。便签纸上记录的几条内容，从吉田的角度来看，全部是和安全评估直接相关的协同任务类型，没有任何具体的地名、时间和兵力数字。他把便签纸折好放进口袋，把文件夹还给吉田。

“吉田课长，谢谢。”

吉田接过文件夹，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页码是否齐全，确认无误后才把它锁回了保险柜里。“郑桑，协同任务的调阅记录我会报给山本课长。如果你需要调阅更具体的行动细节，需要山本课长本人的书面授权。”

“目前不需要。现有的信息已经足够我对76号的协同能力做出初步评估了。”郑耀先站起身，朝吉田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走出了情报评估课的办公室。

从虹口本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他在街边买了一份《大陆新报》——日本人办的华文报纸——站在路灯下翻了翻。报上没有任何关于清江行动的新闻，只有一些粉饰太平的伪政府公告和商业广告。但他在报纸最后一页的航运信息栏里看到了一条不起眼的通知苏州河三号至六号码头自明日起临时封闭三日，进行航道疏浚作业，所有商船绕行。

临时封闭，航道疏浚。这恰好是马德海他们要动手的时间窗口。码头封闭期间，正常的商业船只不会靠近，巡逻的力度也会集中在码头外围而非仓库内部。对于一个准备盗取军需物资的团伙来说，这三天是最好的机会。

郑耀先把报纸折好夹在腋下，加快脚步往商行走去。他要在今晚把清江行动的情报整理出来，通过交通线送出去。苏北、皖东、豫南三个方向的鬼子兵力调动规模，蚌埠中转站的具体位置，佐佐木前往苏北的时间，关东军情报课介入豫南的动向——这些信息对于延安和八路军新四军的指挥机关来说，每一件都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而另外两条线——马德海的黑市行动和李士群在赵韵灵那里的布局——他也要在今晚跟宋孝安和赵简之碰过头之后做出决断。是继续暗中观察，还是在关键时刻出手干预，必须在马德海动手之前定下来。

商行的灯光从二楼窗户里透出来，在夜色里像一颗孤零零的星星。郑耀先推门进去，踏上吱呀作响的木楼梯，手扶着被无数双手磨得光滑的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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