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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刀锋所向(第2页)

中统潜伏上海站新任主任李政一直想在与军统的情报竞争中占据上风。毛人凤派陆中到上海调查郑耀先是否“通共”,这件事在国民党情报系统内部并不是秘密。中统如果获得了相关的情报,完全有可能派人到上海来插一脚——他们不需要直接参与调查,只需要利用顾长顺这样的小人物收集一些关于军统内部矛盾的证据,就可以在重庆方面制造舆论压力,迫使戴笠在人事安排上做出让步。而顾长顺作为一个底层的货运经纪,对中统的人不会有太高的警惕性,中统的人以“上级派来检查工作”的名义约他去废弃货仓谈话,他多半会毫无防备地去赴约。

但这个推测同样存在漏洞。中统和军统虽然在重庆斗得不可开交,但在敌后战场上双方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互相杀人。在鬼子眼皮底下搞内讧杀人,一旦被重庆方面追查出来,动手的一方会付出惨重的政治代价。李政是个精明到骨髓里的人,他不会冒这么大的风险杀一个无足轻重的顾长顺。

郑耀先将笔放下,揉了揉太阳穴。现在所有的推测都缺乏关键证据的支撑,只有等宋孝安的人从码头和货仓带回来更多的信息之后才能做出更准确的判断。眼下他必须将注意力从顾长顺之死上暂时抽离出来,因为另一件事同样刻不容缓——冯德昌。

下午两点郑耀先以外出排查的名义离开了76号。他从法租界圣母院路出,沿着霞飞路一路向东步行,沿途仔细观察身后是否有尾巴。吴世宝的那个戴鸭舌帽的跟踪者依然准时出现在他的活动范围内,但经过这些天的暗中观察,郑耀先已经摸透了这个人的跟踪模式——他只在固定时间段内盯梢,傍晚六点之后就会有另一个人来换班,换班时会有大约五分钟的空白期。这五分钟的空白期足够郑耀先完成一次短暂的安全脱离。

但今天下午他不打算甩掉尾巴,因为他的行程是公开且合理的。他要去霞飞路上的永昌贸易公司实地查看外勤报告中所说的那架高倍望远镜。

永昌贸易公司位于霞飞路中段一栋三层砖木结构建筑的二楼,楼下是一家法式面包房,楼上是公司的办公室和仓库。郑耀先在面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买了一根法棍面包拿在手里,借着掰面包的动作观察二楼窗户的情况。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台上确实架着一架双筒高倍望远镜,镜筒正对着东南方向——法商电车公司总调度室的位置。望远镜后面拉着半截米黄色的窗帘,从街上无法看到室内是否有人。

郑耀先在面包房门口吃完了一小块面包,然后沿着霞飞路继续往前走,拐进了电车公司总调度室所在的那条横马路。他在调度室门口的电车站等了几分钟,假装查看电车时刻表,实则用余光观察永昌公司二楼窗户的观察角度。从望远镜架设的位置看,观察者可以清楚地看到调度室正门的人员进出情况、停车场内电车调度员的活动规律、以及调度室二楼的灯光亮灭时间。如果配合长时间的系统观察,完全可以从中分析出一整套关于法租界电车调度规律的情报。

郑耀先在电车站记下了几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和观察角度之后便转身离开了。他暂时不打算对周永昌采取任何行动,但他在心里给永昌贸易公司标注了一个红色的警示标记——这家公司必须纳入长期监视范围,周永昌的背景需要尽快查清。

傍晚六点,郑耀先照例去白俄餐厅用晚饭。这一次他没有在靠窗的位置多逗留,快吃完一份罗宋汤和黑面包之后就起身离开。从餐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对面钟表店旁边的弄堂口果然出现了换班的空档——戴鸭舌帽的跟踪者朝新来接班的同伙挥了挥手,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注意力暂时从餐厅门口移开了。

郑耀先抓住这五分钟的窗口期快步穿过马路,拐进了一条与钟表店方向相反的弄堂。他在弄堂里疾行了大约两分钟,连续穿过三个岔路口,然后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死胡同尽头翻过了一道两米高的砖墙,落在相邻弄堂的一户人家的后院菜地里。他贴着墙根走了几步,穿过这户人家的后门钻进另一条窄巷,最终从商行后巷的防火梯翻上了屋顶。他在屋顶上蹲了整整十分钟,确认弄堂里没有任何异常动静之后才从铁梯下去进入商行后门。

宋孝安已经在三楼内室等着了。他带来了码头方面的初步调查结果。

码头上的眼线反映,顾长顺在失踪当天下午曾经去过苏州河码头东段的“顺记”茶馆,和一个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的中年男子在茶馆角落里谈了大约半小时的话。茶馆伙计对那个中年男子有印象,因为对方穿着一件在这个季节略显单薄的灰色西装,手里拎着一只棕色公文包,看起来像是个有身份的体面人。两人谈完之后一起出了茶馆,往闸北方向走了。顾长顺在临走前跟茶馆伙计说了句“我跟这位先生去办点事,一会儿就回来”,语气很轻松,看不出任何紧张和不安。

四十来岁、戴金边眼镜、灰色西装、棕色公文包——这个体貌特征跟重庆方面的特派员形象高度吻合。郑耀先在心里把陆中的形象与这个描述进行了比对陆中四十二岁,戴金边眼镜,平时在公开场合通常穿深色西装,但从重庆到上海的途中为了不引人注目换成灰色西装是完全合理的。棕色公文包是公文包中最低调的颜色,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特工不会拎着一只显眼的黑色公文包在上海街头招摇过市。

难道真的是陆中?

宋孝安继续汇报说他在茶馆伙计那里拿到了更详细的时间信息——顾长顺和那个中年男子在茶馆见面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左右,两人出门的时间是三点四十分。顾长顺的尸体被现时法医鉴定的死亡时间大约是三天前的下午五点到七点之间。从茶馆到闸北废弃货仓步行大约需要四十分钟,也就是说顾长顺和那个中年男子到达货仓的时间应该在四点二十分左右,死亡时间与这个时间点完全吻合。

郑耀先问宋孝安有没有安排人去闸北废弃货仓做二次勘查。宋孝安说已经安排了,去的人是情报组的两个老手,他们在货仓的木地板缝隙里找到了一样李士群的人没有现的东西——一枚黄铜纽扣。纽扣的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渝”字。

“渝”字。重庆。

这枚纽扣的出现几乎坐实了凶手的来路——重庆方面派到上海的人。郑耀先让宋孝安把纽扣收好,这个东西不能交给76号,也不能交给任何外人,必须作为绝密证物保留在宋孝安手里。他同时告诉宋孝安,这件事暂时不要声张,在查清全部真相之前不能排除任何可能性——包括有人故意栽赃给重庆方面以挑拨军统内部关系。

宋孝安点头称是,然后又汇报了关于中村诚的最新情报。警务处的电话号码登记系统显示,中村诚在虹口狄思威路四零三室的电话号码在过去一周内与吴世宝的办公室电话通话四次,每次通话时间都在三到五分钟之间。除此之外,这个号码还频繁拨打过一个位于闸北的号码——登记的地址是闸北横浜桥附近的一间日式旅馆,名叫“松崎馆”。宋孝安的人查了松崎馆的住客登记记录,现过去两周内这间旅馆先后接待过三位从哈尔滨来的日本客人,其中一位的名字叫“中岛诚一”,在旅馆登记的职业是“哈尔滨关东军参谋部档案课调查员”。

哈尔滨。关东军参谋部。档案课调查员。

这三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就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藤田通过中村诚这个秘密联络人协调哈尔滨方面派来的档案调查员,他们的目标就是调取警察学校里与陆汉卿旧档相关的全部原始记录。那个叫中岛诚一的人现在就在上海,住在闸北的松崎馆,距离郑耀先所在的位置不到五公里。

郑耀先立刻意识到事态的紧迫性比他之前预判的还要严重。哈尔滨的人已经到了上海,说明关东军情报课对华北旧档的调查已经从外围推进到了核心阶段。中岛诚一之所以没有直接去哈尔滨调档而是先到上海,很可能是因为藤田想让他先在吴世宝和李士群那里取得一些辅助性的信息——比如76号已经掌握的关于陆汉卿的资料、警察学校的校医室档案编号规则、以及那份体检名单上每个学员的后续下落——然后再带着这些信息返回哈尔滨做针对性的调档。这种步步为营的调查方式恰恰说明对方非常清楚自己在找什么,而且已经将搜索范围缩小到了一个极为精确的目标区域内。

郑耀先对宋孝安下达了一道新的指令派人严密监视松崎馆,记录中岛诚一在上海期间的所有活动规律,尤其是他是否与吴世宝、李士群或者中村诚见面。同时通过组织在哈尔滨的关系确认“老林子”对警察学校档案室行动方案准备到了什么程度——如果关东军的人已经开始动手调档,那么“老林子”就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进入档案室取走或者销毁那个标注着“康德六年至康德八年”标签的铁皮柜里的相关文件。

宋孝安离开后郑耀先在地下室的夹层里再次打开电台,调至与苏北根据地约定的接收频段,等待陆汉卿的回电。他戴上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小,在一片沙沙的电流声中仔细捕捉着那一串熟悉而规律的摩斯电码。

等待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夹层里空气沉闷,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墙壁上形成一个昏黄的光斑,电台的指示灯有规律地闪烁着。郑耀先闭着眼睛靠在夹层的砖墙上,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陆汉卿的脸——那张温文尔雅的脸,那间弥漫着中药味道的济世堂药房,那些在药柜后面低声交换情报的深夜。陆汉卿是他在这座孤岛城市里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说话的人,唯一的上级,唯一的精神支柱。而现在陆汉卿已经远在苏北根据地,安全是安全了,但两人之间隔着一千多公里的沦陷区和无数道敌人的封锁线,每一次通讯都像穿越一道雷场。

郑耀先突然想到一个之前从未深思过的问题如果宫本和山本最终确认了他与陆汉卿之间的关联,组织会怎么做?陆汉卿在苏北根据地,敌人抓不到他,但郑耀先在76号内部,在敌人的心脏里。一旦身份暴露,他只有两种结局——被敌人处决,或者在暴露之前自行了断。没有第三种可能。组织不可能为了救他而暴露整个上海地下情报网络,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从他被派到军统潜伏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结局大概率就是这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掉,死后没有人会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墓碑上刻的甚至可能是“军统特务郑耀先”这几个字。

他睁开眼睛,将这些念头从脑海中驱逐出去。现在不是想结局的时候。在结局来临之前,他还有太多的事情要做。

电台的耳机里突然传来了一阵清晰的摩斯电码信号。郑耀先立刻坐直身体,将手指按在抄报纸上快记录。电文很短,只有不到一分钟的长度,信号强度不高但编码准确无误。他将数字转换成文字后陆汉卿的回电内容逐字逐句地呈现在面前——

“康德七年春,余从未以医职入哈警校体检,亦从未与任何郑姓学员谈话。马文忠所述纯属虚构。另,据可靠回忆,哈警校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因时疫流行,校方取消了全部外聘医生的体检计划,改由校医室两名在编医师独立完成。此事在当年校务记录中有明确记载,可查证。望保重。”

陆汉卿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一个字的废话。他从没去过警察学校体检,也没有找任何学员单独谈话,马文忠的供述完全是假的。更重要的是陆汉卿提供了一个李士群的档案中没有提到过、但可以从哈尔滨当地查证的关键事实——康德七年春季学期因时疫流行,警察学校取消了全部外聘医生的体检计划。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校务记录原件,就能从根本上证明那份华北旧档中“陆汉卿为警察学校学员体检”的证词是虚假的。

但问题在于,校务记录的原件大概率也在哈尔滨警察学校的档案室里。而关东军情报课的人已经在去调档的路上了。

郑耀先将陆汉卿的回电内容又看了一遍,然后把抄报纸放在手电筒的光束边缘点燃,看着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灰烬落在地上被他用鞋底碾成了粉末。

他关掉电台,从夹层里出来,回到三楼内室。窗外弄堂里已经完全黑了,远处法租界巡捕房的钟楼敲响了晚上十点的钟声。宋孝安离开已经有几个小时了,赵简之带着外勤组去虹口执行夜间任务还没回来。商行里只剩下郑耀先一个人,安静得能听到墙壁缝隙里老鼠爬过的窸窣声。

他在桌前坐下,摊开一张白纸开始画一张人物关系图。图的中心是“华北旧档”,向四周辐射出多条连线——李士群、宫本、山本、吴世宝、藤田、中村诚、中岛诚一、马文忠、陆汉卿、警察学校档案室、“老林子”、毛人凤、陆中。每一条连线上都标注着这些人或机构与华北旧档的关系性质。李士群是推动调查的主要力量,宫本是最终裁决者,山本是潜在的情报需求方,吴世宝是双层联络人,藤田是关东军情报课的幕后操盘手,中村诚是藤田在上海的秘密联络点,中岛诚一是哈尔滨来的档案调查员,马文忠是证词的提供者,陆汉卿是证词指向的核心人物,警察学校档案室是所有证据的最终存储地,“老林子”是郑耀先在哈尔滨布下的反制棋子,毛人凤和陆中则是从军统内部对郑耀先施加压力的第三方势力。

这张关系图画完之后,郑耀先清晰地看到了局势的全貌。关东军情报课、特高课和76号三方正在从三个不同的方向同时向他合围——李士群负责在76号内部制造政治压力,宫本负责提供特高课的调查授权,藤田负责从关东军情报课的渠道获取哈尔滨方面的档案证据。这三条线最终汇聚到一个点上——警察学校档案室里的原始记录。谁先拿到那份记录,谁就掌握了这场博弈的胜负手。

而郑耀先手里能打的牌只有两张。第一张是“老林子”和东北抗联在哈尔滨的行动能力,他们需要在关东军的人之前进入档案室完成对相关文件的调换或销毁。第二张是吴世宝与藤田之间的秘密联系——如果能在适当的时机将这条线索以适当的方式暴露给山本太郎,特高课和关东军情报课之间的矛盾就会被引爆,李士群失去了藤田在哈尔滨的情报支持,整个华北旧档的调查就会陷入停滞。

但第二张牌必须打得极为精准。山本不是傻子,如果郑耀先直接向山本举报吴世宝与关东军有私下勾连,山本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不是吴世宝而是郑耀先——你为什么要举报吴世宝?你是想转移视线还是有别的目的?所以这条信息不能由郑耀先来传递,必须通过一个山本绝对信任的渠道,以一种山本自己“现”的方式来呈现。

郑耀先想到了一个人——赵韵灵。赵韵灵是上海滩名媛,周旋于日伪高层之间,与军统中统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消息灵通,为人圆滑。她虽然已经不在郑耀先的直接联络范围之内,但郑耀先知道她与山本太郎的私人秘书三井由纪夫之间有着某种微妙的私交。如果能通过赵韵灵的关系将中村诚公寓里私设电台的信息巧妙地送到三井的耳朵里,三井必然会向山本汇报,而山本一旦查实特高课统一管理的公寓楼里有人在为关东军情报课私设电台,两家的矛盾不用郑耀先动手就会自行爆。

但眼下郑耀先没有时间去经营这条线。赵韵灵这个女人太过精明,任何刻意接近都可能被她看穿。他需要等待一个自然而然的机会,而不是主动去创造一个机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情况下贸然行动只会增加暴露的风险。

他将人物关系图收好,用一根火柴点燃烧毁,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夜色中弄堂对面那栋二层小楼已经熄了灯,老太太和小女孩应该都已经睡了。这户人家从来不知道住在对面商行三楼的这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每天都在做什么,他们只知道他早出晚归,偶尔会在窗口站一会儿看看弄堂里的行人。他们不知道这个人身上背负着三重身份、三套档案、三份随时可能从背后捅进他心脏的来自不同方向的刀。

郑耀先在窗前站了大约五分钟,然后转身回到桌前,开始准备明天早会的材料。无论如何,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情报处的办公室还会照常运转,李士群的调查还会照常推进,吴世宝的冷笑还会照常挂在嘴角。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所有这些“照常”之中找到一个别人看不到的缝隙,然后从这个缝隙里挤出一条生路来。

凌晨两点,郑耀先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他在木板床上躺下,闭上眼睛,脑海中最后浮现的画面是顾长顺在苏州河码头上的样子——那个年轻人穿着深灰色的棉袍,站在堆满货物的趸船边上朝他挥手,脸上挂着信赖的笑容。那个笑容在三天前的某个黄昏永远地凝固在了闸北废弃货仓的木地板缝隙之间,身下流淌着与苏州河水同色的血。

郑耀先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直到法租界巡捕房的钟楼敲响了凌晨三点的钟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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