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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方的表情认真得近乎茫然,像是真的毫无自觉。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笑意轻得像风,缥缈得厉害:“大概是自尊心作祟吧。没什么的。”
她把“没什么”说得云淡风轻,可陈蘅之太了解她,她听得出来,那并不是真心话。
陈蘅之正要再追问,左腿的钝痛却猛地涌上来,疼得人眼前一黑。她极力压住那股撕扯感,指尖悄悄扣紧身下的沙发扶手,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不让自己发颤,侧头看向身旁的人:“我没有任何羞辱你的意思,盛江南。从来没有。”
她一字一字地说,语气罕见地郑重。
盛江南静静地看着她,出乎意料的,她没有因为陈蘅之的态度软下去,反而再度笑了下,回道:“我知道的。你一向很舍得在我身上花钱。”
话并不算难听,却也绝不算好听,陈蘅之眉头微微蹙起。
“所以,对我给你钱这件事,你是不高兴?”她还是追问。
“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也没有觉得难受,更谈不上被羞辱。”盛江南偏开视线,轻轻地笑了下,“就算有点什么想法,也没必要全都算在你头上。”
她淡淡地瞥了陈蘅之一眼,嘴角扯出一点自嘲:“再说了,如果给那么多钱算羞辱的话,我想外面求着你‘羞辱’的人,恐怕能在港城绕几圈。陈蘅之,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
她什么都知道,知道一亿新台币很多,知道自己的债务很多,更知道陈蘅之给了她很多。同时,她也知道,自己在陈蘅之面前有多么的渺小。
腿上的疼痛一下一下往上翻,陈蘅之额角隐隐出汗。她想伸手去按,却死死忍着,只把指尖更紧地扣在沙发扶手上。片刻后,她还是压着疼,问:“那你刚才说,你不怨我了……是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盛江南看着她,黝黑的双眸中满是谈让,“我不怨你了。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一切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是过去的人,她们的经历是过去的事,是这个意思吗?
“是啊,都过去了。”盛江南看着她,异常清醒,“你给我那么大一笔钱,我签下那份‘不得主张任何权利与义务’的合约。”
“一定程度上来说也算是公平交易。”她说着,露出一个近乎温柔的笑,“所以我不怨你了。”
现在不怨了也就是之前怨恨了她很久,哪怕如今盛江南的话说得很平静,但陈蘅之却没有办法一笑置之。她感觉自己的心口好似被盛江南轻巧地用小刀子划了过去,可低头一看,除了血,完全看不到伤口。
“你为什么突然这么说?”陈蘅之强压着腿上的疼痛,不肯放过这个话题,她反握住盛江南的手,抓得很紧,“江南,你现在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真的没有什么别的意思。”盛江南笑了笑,垂眸看了眼陈蘅之握住自己的手,笑容比刚才还要淡一点,“就是说一下。”
“刚和你分开的两年,我确实十分怨恨你。甚至今年重逢再见也是。”盛江南坦坦荡荡地承认,“我怨你丢下我,怨你不解释,怨你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现在想明白了。”她缓缓地说,“你有你的立场,我有我的。你根本不欠我的,我不能把自己那些年的困境都归咎给你,那对你不公平。”
“陈蘅之,我们都应该向前走。都应该放下过去。不过,我现在肯定是没有办法还你钱的,我在努力工作了,以后我都会还给你的。”
放下?为什么要放下?
“盛江南。”陈蘅之盯着她,声音有些冷,“你别妄想和我划清界限。”
“至少……至少我们目前还是床伴关系。”疼痛让陈蘅之的脑子都变得有些不清醒,她的指尖一点点收紧,好似只要眼前的盛江南敢说一句“就是要划清界限”,她就会立刻抓着她,将她关起来。
看着陈蘅之忍痛的模样,盛江南沉默了一瞬,她从桌上拿出抽纸,轻轻地擦拭着陈蘅之额头的冷汗,回道:“我没有打算立刻划清界限。”
陈蘅之握着盛江南的手稍稍松了些。
“但我们终究会结束这段关系的。”盛江南抬眸,言语下的意思直白到难听,“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生活。我不会在意你到底有多少床伴,是否日后会结婚、生子。正如,你也很清楚,我和我的女朋友很恩爱、很稳定。”
她的确知道盛江南和易展之间的“恩爱”,可比起这份恩爱,她更知道的是,盛江南把一个早已经结了婚的神经病,当成自己的救命稻草。有一瞬间,陈蘅之甚至开始思考,盛江南怎么会突然变得这么蠢。
她为什么会没有发现易展的问题?
陈蘅之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充血,她想要张口回应,甚至打算反唇相讥,可是疼痛一时间让她难以开口。
“你放心。”盛江南像是怕她下一秒直接发作,顺手帮她按了按眉心,“至少在项目结束前,我不会中断和你的关系。”
“但以后怎样,我说过了,我们是平等的。选择权应当在我们两个人的手里。”
床伴关系、情人关系,都是能够被单方面结束的。盛江南受够了那种随时随地可能被抛弃的不安,她要将主动权抓在自己的手里。
她绝对不会给陈蘅之第二次抛下自己的机会。
“盛江南,你真的很有长进。”陈蘅之淡淡地看着她,说道。
她话说得漫不经心,可仔细看的话,仍能够看到她紧绷的下颌线,以及额角再次冒出的一层细汗。哪怕刚刚被盛江南擦拭过,仍旧顺着鬓角慢慢滑下。
“但我想你搞错了一点。”陈蘅之对自己的疼痛不为所动,依旧紧紧地盯着盛江南的脸,“我们永远都不会是平等的。”
因为她这句话,盛江南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她望着陈蘅之的眼睛,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可等了好一会,周遭只有两人交缠在一处的呼吸声。
她索性再度开口:“怎么?陈总就这么离不开我吗?从塔桥到新约克,再到现在的港城,这么多地方,这么多年,就没遇到一个比我更合你胃口的?”
客厅安静得厉害,陈蘅之深深地看着她,眼底的神色复杂得难以分辨。半晌,她忽地笑了声,回道:“我没有告知你的义务。”
“既然拿了我的钱,那就乖乖跪好。又想要尊严,又想要钱,哪有这么两全其美的事?”陈蘅之深吸了口气,扫着盛江南,讥讽开口,“至于合胃口与否?要不是顺便帮你减轻一点焦虑,我还不见得会想到你。不要再说这样不知所谓的话了,听起来很可笑。”
“以及你最好日夜祈祷,和颐医疗这个案子最后交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是满意的。要不然……”陈蘅之上下扫视了盛江南,威胁不言而喻。
盛江南回望着她,久久,笑了一下:“当然。我会做好我的本职工作,要不然怎么对得起甲方执行董事的‘投怀送抱’?”
陈蘅之简直要被她气死,她刚打算继续反驳,却感觉更加强烈的疼痛袭来。让她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表情与呼吸,只能紧紧地攥着沙发的扶手。
“很痛吗?”盛江南从沙发上起身,顺势蹲在陈蘅之膝前。这个姿态让她变得很低,低到能看清陈蘅之鬓角细密的汗珠。
陈蘅之下意识地想要摇头,动作还没成型,指尖就被盛江南温热的手心包裹住了。
“陈蘅之,我们认识太多年了。”盛江南仰头看着她,抬手扼住她试图偏开的下巴,逼她只能看着自己,“不要骗我。”
陈蘅之的喉头艰涩地滚了滚,她盯着盛江南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怜悯,却透着让她无所遁形的认真。
陈蘅之垂眸,喉头艰难地滚了滚,终于开口承认:“很痛。”
说完这句话,她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原本紧绷的,因疼痛而微颤的身躯猛地垮下来,整个人陷进沙发深处,透出一股支离破碎的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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