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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沉沉,似要落雨。
不远处,一匹高头大马迈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踩过潮湿的青石板砖,踏上了村口的那座玉栈桥。
傅怀礼牵着缰绳控住身下的马,抬手轻轻挥了一下,原本安静的迎亲队伍中霎时响起了喜庆而热闹的笙箫唢呐声,吹吹打打,拥着那顶小小的喜轿往村外去。
按照永乐村的习俗,村里有喜事,都是要出来接喜糖蹭喜气的,但今天不知是天气不好还是怎么,一路上都没见着人影,连大门都紧闭着,只有几个好奇的小孩扒着窗户望,还要被家里的大人往回抱。
“姆妈,新娘子……我要看新娘子!”
“没什么好看的,晚点带你去鱼塘捉小虾,快点回来温书,明日你先生还要提!小心又挨手板子。”
“什么不好看?新娘子不好看吗?”
小孩被抱回来,坐在小桌前看着书嘀咕一句,他并不静下心来看书,耳朵仍旧竖起来听大人们说话,听得七七八八,又满肚子疑惑。
“真是晦气。”刘四婶一边攮鞋一边道:“城里的那个傅家挑什么日子成亲不好,非要挑七月半!这一天哪家兴办喜事的呀?也不怕冲撞到什么。”
“话是这么说,但那傅家大少爷病成那样,可把他母亲急死了。”王二娘扯着线道:“好不容易求了道士算出来的姻缘,娶的是宋家那小孩,命差成那样,还管什么日子不日子的,真能冲喜把人救活了,他母亲还得抱着那丧门星说一句活菩萨呢。”
刘四婶撇着她,“哎呀,那今天来接亲的是谁?我悄悄看了一眼,相貌还不错。”
“傅家二少爷。”王二娘头也不抬地道:“不做活了,累得腰疼。到时辰把纸烧了,今夜我就不回去了,一个人走夜路瘆得慌。”
刘四婶道:“成,我晚上多做点饭。”
她又想起些什么,叹了口气道:“宋家的也可怜,本身就是个男娃娃,嫁过去不伦不类的,还伺候个活死人,那傅家再有钱,也轮不上他享福。”
王二娘没接话,倒是旁边坐着的小孩忽然扯着他母亲的袖子道:“姆妈,这个字念什么?”
刘四婶认了认,道:“命。”
“这个字念命。”
***
按照道士算的时间,迎亲队伍要在酉时过半的时候到傅家正门,傅怀礼有些不耐烦地抬头看了看天,却见不远处乌云竟然慢慢散去,霞光微露,原先的潮湿被迟来的暑气取代,傍晚的太阳晒得人隐隐冒汗。
他又往回看了眼那顶喜轿,心中嗤笑,也不知他母亲是不是被鬼迷了心窍,要迎一个男人回来做傅家的大少奶奶。
傅家正门,两串红通通的灯笼挂着,满地的鞭炮硝烟味,傅怀礼翻身下马,走到轿前,旁边的喜婆立刻矮身掀开轿帘,让他迎新娘子下轿。
宋银朱眼前被盖头蒙着,只能瞧见一片亮堂堂的红,而后一只干燥且温暖的手伸过来,他试探着搭上去,并不言语。
傅怀礼还没见过他这三天前刚定下的大嫂,好奇而又轻佻地借着这个姿势,微微弯腰从盖头下先他大哥一步,看清了宋银朱的长相。
眉眼乌黑,面庞雪白,大抵只唇上涂了点胭脂,又面无表情地垂着眸,像晕开的水墨中间抹了一笔朱砂,透出一股淡极生艳的美丽。
倒很漂亮,只可惜他大哥无福消受。
傅怀礼直起身,正要牵着宋银朱的手带他进门,府里却突然喧闹起来,少顷,管家傅铭急匆匆地跑到门口,像有什么喜事要迫不及待地昭告天下一般,提高了嗓子道:“大少爷醒了!”
就在刚刚,也许就是喜轿到门口的那个瞬间,一直守在大少爷旁边的侍女被吓了一跳,只见床上昏迷不醒近三天的傅廷生好像被唢呐声吸引了似的猛地睁了眼,身子却一动不动仍旧直挺挺地躺着,青白的脸上只有眼珠子在转,侍女怔愣住,一口气悬着不知该如何是好,半晌才连滚带爬地跑去禀报老夫人。
傅怀礼看着傅铭,脸上原先的戏谑僵硬了一瞬后迅速转变成了喜悦,放下宋银朱的手冲上前去不敢置信般地确认道:“当真?我大哥他真醒了?”
细细听,似乎还有几分压不住的咬牙切齿。
傅铭点点头。
傅怀礼猛然转身,看向站在门槛前的新娘子。
他折返回去,低声道:“嫂嫂,现下恐怕不能由我这个小叔子迎你进门了,你且稍候着,我大哥想必很快就来。”
宋银朱恍若未闻,还是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好像今日成亲的人不是他,发生了什么也都与他无关一般。
比傅廷生先来的是傅家的老夫人秦蘅,她几乎顾不上什么体面,满眼热泪地攥着手帕抓住傅怀礼的手,喜极而泣而又不知该如何表述,傅怀礼尚未来得及安抚她,老夫人又对旁边的仆人挥手道:“快把火盆撤了!烧什么霉运,大少奶奶到咱们家来尽是好事,可不能再烧没了。”
说罢,她隔着衣裳握住宋银朱的手腕,亲自带着他跨过了这道高高的门槛。
到正厅的这几步路,她不停地道:“廷生刚醒,现在换喜服去了,但吉时不能耽误,我先领你进门。银朱,你是我们家的福星呀,你一来,廷生立刻就好了,那老先生果然没说错,往后你可要跟廷生好好过日子……”
宋银朱不应声,他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一个人过日子过习惯了,话也少说,久而久之在人群中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他的手在经过两次交换之后,终于被他名义上的夫君握住了,那只冰凉的手掌完全包裹住他的手,一触即分。
喜婆提醒大少爷,现在要拜堂,新郎新娘得握着喜绸的两端,不能靠得太近。
傅怀礼站在一旁,脸上虽然挂着笑容,但眼底却一片冷漠,他看着傅廷生,还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但只要大哥在,母亲就永远看不见自己。
他又转而看向宋银朱,十八岁的小嫂子,身形清瘦,穿女式的喜服竟然也不突兀,还隐约地显出纤细的腰来,要是按照新式婚礼来办,揭了盖头,恐怕众人更不会注意到他穿什么,只会盯着他那张艳鬼一般的脸看。
真可怜,他想,新婚当夜恐怕就要守活寡。
“吉时已到!”管家傅铭唱和道:“一拜天地——”
傅廷生和宋银朱双双弯腰,外头积了一天的雨瓢泼而至,冲得整个府里一片雾蒙蒙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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