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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前,韩迟云在姚家帮她收拾了王大顺,把那无赖吓得跪地觳觫,想想就很解气。
姚木槿抿唇偷笑着,自那王大顺被韩迟云吓住之后,再也不敢进赌坊,不敢打老婆,也不敢来寻她的麻烦,省了她再与那腌臜泼才多费口舌,实在舒爽极了。
此时面还没煮好,姚木槿捏着竹箸坐于杌上,下意识支棱起耳朵,想听听旁人是如何议论韩迟云的。
“殿前司都指挥使曹琉,他小舅子被发配的事儿,你们晓得么?髡发刺配!”
“你说段牟那个混账东西?整个临安府谁人不知。韩少尹判他流放,简直大快人心!”
姚木槿一听这话瞬间乐了,韩迟云这是又为民除害了?于是她将身子凑近些,仔细听那些人掰扯。
却原来,那段牟仗着姐夫是殿前司都指挥使,平时在厢坊亦是横行霸道,今日调戏甲家娘子,明日殴打乙家官人,天天闹得鸡飞狗跳。
去岁某日,他去积善坊的王员外家中做客,见他家新雇来的小女使美貌天真,立刻便动了淫邪之念。
那女使名唤碧雨,今年十五岁,父母俱亡,家中只有兄嫂并两个侄儿。因其想帮兄嫂负担生计,是以小小年纪便出来做女使。
段牟使了个计谋,将碧雨诱奸,之后仍觉不够,又将她掳走藏匿。
期间碧雨只要稍有不从,段牟便对她百般凌辱折磨,并着人日夜看守,不许她与外界接触,更不许离开藏匿地半步。
后来碧雨寻到机会,拼尽全力逃了出来,直奔府衙状告段牟。
逃至府衙时,碧雨已是姿容枯槁、遍体鳞伤,遂被安置在府判厅旁的医房养病,恐怕这辈子再不能恢复如初。
段牟心知此事落到韩迟云手里,他定然捞不到好,遂赶忙求救于姐夫曹琉。
曹琉私下拜见韩相爷,想通过相爷给韩迟云施压,谁知这恰恰是一步臭棋——韩迟云这只亲疏不分的“梼杌”,直接就将那段牟判了髡发刺配,且不允折杖。
分茶店的食客们听完此事,各个拍手叫好。
据说段牟被流放那日,昔时受过他欺辱的百姓们全部挤在临安府衙外,上赶着要给韩迟云磕头。
“这还只是其中一件,旁的事你们听说了没?”
“还有何事?快快道来!”
笋泼肉面和银丝冷淘皆已端上桌,姚木槿却没了吃的心思,继续竖着耳朵听人讲韩迟云。
那边诸人又说了韩迟云为孤儿寡母撑腰,助其夺回属于她们的田产;为百姓惩治霸占河道数年,强行收取过河费的河霸;为家境贫苦的府学生减免束脩,并拨银修建校舍,等等等等。
这一番话听下来,姚木槿直听得心里美滋滋的,连她那碗笋泼肉面已经坨在了碗中也顾不得。
“前有钱衙内,后有曹舅爷,我可告诉你们,管他是枢密院还是殿前司,管他是儿子还是舅子,咱们韩少尹清正廉明、铁面无私,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哪怕韩相爷出面都不好使!”
“可不是,不然怎么称得上是明镜高悬之人。”
食客们仍在津津乐道地聊着,姚木槿却因那句“不会为任何人破例”而陡然忧悒起来。
是啊,韩迟云这人,古板得很,无论是官场还是家事,他都不会为任何人破例。他说自己不纳妾,那就必然是一辈子都不会纳妾,惟与温娘子相偕到老。
姚木槿放下竹箸,叹了口气,只觉造化弄人,为何就偏偏要让她遇见韩迟云呢?遇见也倒罢了,又为何偏偏要让自己对他心动呢?
这种感觉,她从前都不曾对庾岭有过,可现在却因着可遇不可求的韩少尹,心里被酸甜苦辣诸般滋味煎熬着。
“唉……真是烦人!烦死人!”
思至此处,姚木槿突然没了胃口,胡乱拨拉几口面条,重又挑起花担,打算不再想韩迟云,只好好卖自己的花去。
姚木槿今天没去新街,而是沿着坊巷一路向南。
担花虽是小买卖,但要想将之做好,也是很有讲究的。譬如逢年过节时候,街市上最是热闹,这就要赶早去往新街、御街、后市街等处,占个好位置等人来买就行;而像今天这种不节不年的普通日子,街市上行人寥寥,就不能再傻站着守株待兔,要自己挑起花担往民坊里走,边走边吆喝。途经那些富家宅院,院内娘子听到卖花声,总会忍不住打发女使出来买上两三枝。
姚木槿挑着担子穿过德化坊,又过了石灰桥,继续往前走,这便进入临安府一处官宅聚集地。
百姓们将此处唤作“十官宅”,能在这里居住的,基本都是在朝廷做大官之人,故而巷道较之旁的民坊,要显得清净冷落许多。
姚木槿闷着头一路往前走,不小心转进一条小巷,两旁皆是高墙,也不知是哪门哪户。
这地方僻静得很,她也懒得再叫卖,只挑着担子继续走,打算过了巷子再说。
谁知走着走着遇到一个拐角,她正要过去,忽听拐角那边传来说话声,情绪激动,似乎是有人在争吵。鬼使神差地,姚木槿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你父亲为了给你准备嫁妆,可是下了血本。你若不嫁,丢的是你们整个家族的脸面。”——是个男人的声音,听语气似在拈酸吃醋。
“谁说我不嫁?我嫁!我嫁定了!”——答话的是个女人,音色柔美悦耳,语调却颇为强势。
男人隐有怒意:“那我算什么?你我之间又算什么?!”
女人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娇声道:“从前算私会,往后算偷情。”
“……你!”男人似乎被对方这无所谓的态度给气到了,“我合该如此下贱?”
女人仍在笑着:“可惜世道不公,只许男人三妻四妾,不允女子左拥右抱。若是我也能纳妾,我必将你接入家中,日日与你欢好……唔……”
那女子话说一半突然“唔”了一声,再之后便是湿漉漉的喘息与呻吟。
躲在墙后听壁脚的姚木槿被这些声音弄得面红耳赤,不知所措——她听出来了,对面那对儿野鸳鸯这是已经抱着亲在一处。
唇舌交缠之声,声声入耳。
姚木槿正打算趁他们吻至动情之时赶紧跑路,却听那男人在亲吻罅隙,喘着气问道:“帖子都已经换了,湖舫相亲的日子也不远了吧?”(注释1)
正是这“换了帖子”几个字,一下子将姚木槿的脚定在了原地,令她蓦然想起韩迟云和温丛琳的婚事——好巧不巧,韩温二人也已经换了帖子,目下也到了湖舫相亲这一步。
“九月初九,重阳当日。”女子嘤咛着答道。
“就真的……没有别的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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