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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为沈兄以听习的身份在国子监读书,不过也好,不必去太学和那些臭穷酸挤暖和。”又有人语带调侃地说,说完便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如钧此前确实是在国子监读书,但却并非国子监在籍生——他是沾了韩迟云的光才得以入学。
依大宋之制,太学招收八品以下低级官员子弟及平民子弟,而国子监的在籍生则必须是京朝七品以上官员子弟。
但因沈如钧是韩迟云的伴当,身份特殊,所以并未去太学,乃是以听习生的身份在国子监完成学业。原本可以直接在国子监补阙,但彼时出了些意外,他便回原籍解试,也正是在那时娶了妻。
眼下沈如钧被人这样调侃,却一点儿也不恼,只笑着拈起一颗蜜煎樱桃放入口中。
他知道国子监的高官子弟们瞧不上自己这个西宾之子,但那又如何,这些人皆是家世显赫之辈,将来走入仕途,若想平步青云,少不了他们的助力。
他沈如钧看得开,不仅不与他们计较,他还笑脸相迎,端的是大方有礼。
韩迟云就坐在沈如钧旁边,此时开口说道:“如钧乃钜学鸿生,无论在何处都不会被埋没,又遑论国子监亦或太学。”
众人见韩迟云帮沈如钧说话,也便不好再明目张胆地嘲讽,可旋即又有好事者挑拨道:“待明年春闱之后,沈兄便是有出身之人了。可韩少尹却并无出身,这该如何是好啊?”
一句话说得众人面上又浮起一片幸灾乐祸的诡笑。
韩迟云乃以门荫出仕,故而未参加过科举考试,也就没有出身。本朝重进士,对于官吏之中无出身者有颇多限制,譬如不能做台谏、不能入馆阁为官等等。
但此事也并非没有转圜余地,朝廷除了针对普通学子的科举考试之外,还为倚靠门荫出仕之人另设“锁厅试”。倘若韩迟云想要一个出身,只需重新参加“锁厅试”即可。
今日来金凤阁小聚的皆是昔年国子监同窗,有人已入仕途,有人仍是白身。其中不少人对韩迟云是又妒又畏。
妒他明明只是韩辙的侄子,却如亲儿子一般得了相爷的倾力栽培;畏他眼下已是临安府少尹,实权在握,在座之人没几个能比得了。因此忍不住说些怪话刻薄他。
韩迟云却丝毫没将这些刻薄话当回事,淡然一笑,道:
“《尚书》有言: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为官之人,若是一心为民为君,又谈何高低上下?若是一心只想着高官厚禄,而不顾百姓生与死,那便与蠹虫硕鼠一般无二。”
听闻此言,众人皆讪讪地应着,在引经据典方面,还真是无人比得上韩迟云。
这边贵胄子弟们正各怀鬼胎地聊着,那边茶博士点茶已毕,将茶汤奉了上来。
但见那青瓷盏面上浮着朵朵柔白汤花,乳雾汹涌,久久不散,果然好技术。
却在此时,忽听得窗外又响起婉转清脆的叫卖声:
“卖花咯——!桂花一枝八文,秋山茶一枝十文。最鲜的花枝,还带露水呢。”
座中有好事之人忍不住伸头往窗外瞧了瞧,笑道:“这卖花娘子真是一把好嗓子,她这嗓音,喊得我都想去买两枝了。”
那茶博士刚于众人面前摆好茶盏,听言也向窗外瞅了一眼。
也不知是想讨好在座这些贵胄子弟,还是想炫耀自己知道得多,他突然接话道:“那是余杭门外的卖花娘子,时常担花到这新街叫卖,是个小寡妇。”
众人一听说是个寡妇,瞬间来了精神,都好奇地抻着脖子想看上一看。
崔岐山缩回探出窗外的脑袋,笑道:“果然女人还是要死了男人才更好看。”
在座诸人皆被这俏皮话逗乐,便有人问:“缘何有此一说?难道不是有了男人才丰润好看?”
崔岐山摇头,正色道:
“诸位有所不知,世间大多数男人只会惹烦生事,天长日久,再美艳的女人也会被耗干心气,变得枯燥干瘪。可若是从未有过男人的女人,则又显生涩笨拙,羞手羞脚,窍门不开。这世间最妙的女人,便是男人已死,她丰韵情致不肯稍减,而她那男人也不会再来讨嫌,如此才可称作‘人间尤物’。”
旁边有人疑惑地问那茶博士:“你又怎知她是寡妇?你听谁说的?”
茶博士面上浮起一抹猥琐的笑,抬起两手托在胸前,做了个十分下流的动作,道:“诸位官人瞧这儿不就知道了。”
话音甫落,却听“砰”地一声惊响,竟是韩迟云抬手一挥,将刚端上来的茶汤挥在了地上。
“简直胡言乱语!”韩迟云冲着那茶博士怒斥道。
整个金风阁瞬间鸦雀无声。
众人见刚才被言语刻薄都没有任何愠怒的韩少尹,此刻却因为茶博士的一句猥琐言辞而发这么大火,一时间皆惊呆在原地。
待反应过来,有那早就想巴结韩迟云的人赶紧上前打圆场,对茶博士詈道:“贱骨头,敢在临安府少尹面前说这种下流话!真是混账东西!”
茶博士一听,原来此人便是坊间传得沸沸扬扬的“明镜高悬韩少尹”,登时又惧又愧,满口“小民该死,小民瞎说,小民再也不敢”,就差跪地给韩迟云磕头了。
“还不快滚!”座中又有人喝道。
那茶博士软着腿脚,屁滚尿流地跑了。
崔岐山亦帮忙劝道:“迟云,莫与这些市井粗人计较,不值当。”
刚才一直没开口的沈如钧此刻突然压低声音,意味深长地叹道:“这卖花娘子生得极好,在市井间做买卖,风吹雨淋,着实委屈。是时候给她一个归宿,我也贪图些软玉温香的日子。迟云,你看如何?”
韩迟云面色冷白,瞥了沈如钧一眼,沉声说:“你的事,你自己决定。”
众人见韩沈二人低声私语,韩迟云仍是神情凛然,也便不敢再谈论与卖花娘子有关的任何事,这会子又开始互相吹嘘,互相刻薄。
王孙公子们已将视线转向了别处,可韩迟云经此一闹,眼睛和心都像是被楼下那女人勾住了似的,总忍不住向窗外瞟去。
从金风阁三楼往下看,视角偏斜,姚木槿的脸半遮半掩,可她的发髻和身姿却一览无余。
她将一头黑鬒鬒的头发挽作一个简单的发髻,髻上覆着一块头巾。头巾的颜色很奇怪,红不红、褐不褐,韩迟云想了一会儿才明白,那头巾许是用茜草染的,洗过几次之后就褪色了。
姚木槿弯下腰整理担子里的花枝,理好花枝直起腰来。许是弯腰久了有些酸,便用手撑在身后,昂首挺胸地站着。
行止如山水,身姿似林泉,举手投足便是烟波浩渺,千里江山。
那是韩迟云生平第一次意识到,“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的意境,竟然可以在一名女子身上完整地呈现出来。
她拥有一身活生生的烟火气,又有着遍身诗意与禅意交织的韵味——美,绝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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