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薇尔在最后,几步以后跟上来,走在悬廊内侧靠墙那一边。
悬廊拐过中庭拐角时,主殿那边晨钟的第二声余音刚刚散去。
悬廊下方中庭的地面上有几处湿痕,是昨夜后园灌丛那头渗下来的露水扫到石面上积的浅浅一层,几个值早班的仆从正拿着长柄的刮板把那层水往地边排水口赶,动作不快,赶一下就停下来各自站一会儿,看来是夜班刚换过来还没全醒。
悬廊尽头连着主殿偏厅那段外廊,廊顶比悬廊高出一截,把早晨的光挡窄了,只留侧面一线照进来。
打远处看,主殿偏厅那几扇窄窗里人影已经动起来,窗纸映出的剪影里有一个身材比旁人高出一头的,正把手里什么东西往桌案上摊。
四个人走下悬廊进到偏厅外廊的时候,廊侧值着的两名神殿侍从同时行了礼。
侍从都是男性,穿的是神殿卫队惯常的灰褐色制式装束,腰间挂短刀,身上没有多余的装饰。
其中一名引他们往偏厅门口走,另一名留在原地,站回廊柱的内侧。
偏厅的门是两扇深木对开的,此刻只开了一扇,门轴转动时会出一点低沉的响。
门内侧是一段短过道,过道尽头才是偏厅的主室,中间隔着一道挂帘,帘子是暗红色的厚呢,边缘缝着一圈同色细线,挂起来的时候帘面皱成几道竖褶,遮得住里面的视线,也挡得住一下半下的响动。
走在前面的侍从在帘前立住,侧身向里头通报了一声。
帘子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高,听着是策林本人的,跟方才札纸上那笔字一样利落。
侍从把帘子往一侧撩开,帘尾让开时带动气,裹着一股偏厅里那盏常年用着的老油灯的烟火味扑出来,混着案上墨砚的一点墨香,以及外廊那头透进来的一层淡淡的晨冻过的石板气。
暗红厚呢帘从中间向两侧被侍从撩开,帘尾滑过门框时蹭出一点沉闷的摩擦声,卷起偏厅里那层半天没散尽的旧油灯火气。
偏厅主室比外廊宽敞得多,挑高的房梁上横着几条黑的旧木,梁下悬着两盏长柄油灯,灯芯剪得短,火苗压在灯罩里,把地面上一层拼缝紧密的青灰石板照出深浅不匀的暗光。
靠里那面墙上挂着一幅旧王朝时期的石门湾海图,图是用赭石和青黛两色画在一块整羊皮上的,边角卷着焦褐,图面上海岸线往东弯出去一大截,那以下的海域只画了一个淡淡的圆圈,注着“未名”二字。
案台是整块山沉木凿的,长宽各占半间屋子,案面被历年累月磨出一层深褐的旧色,一角压着一方砚和两支秃笔,另一角堆着几卷卷宗,用不同的丝线捆着。
案后靠墙各摆了一把旧式的直背椅,其中一把空着,另一把上坐着策林。
策林比请柬上那笔利落的字要老一些。
她穿的是神殿司事的深灰色常服,领口收得紧,袖口用同色暗线绣了一道极窄的边。
头已经花白大半,用一根素色的木簪绾在脑后,鬓角修得整齐。
鼻梁上架着一副老旧的细银框眼镜,镜片后头是一双偏小的灰眼,眼尾的纹路比眼角深。
她左手压着一卷摊开的札记,右手搁在案沿上,手背上浮着几条淡青的筋。
见维克托利斯进来,她从椅子上起身,站直了行了一礼,礼行得干净,没有多余的动作。
案的另一侧站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是跟着策林一道站着的,没有落座。
她约莫三十上下,个子在女子里算高的,站直了比策林高出一掌。
肤色偏深,是常年被海风吹出来的那种古铜色,脸颊上有一小片被晒脱过皮留下的浅印。
头是深栗色的,在脑后盘成一个低而紧的髻,用一根黑绳系着,几缕碎被偏厅里那点风带动。
她穿的是一身外海港的装束,藏青短打上衣,领子立着,腰间束一根宽革带,带上挂着一只扁平的皮囊和一把短匕的鞘,下身是一条同色窄腿长裤,裤脚塞进一双牛皮长靴里,靴口磨出一圈浅色。
这身衣服干净、利落,不带一点多余花饰,比她身后挑着的那个锦缎包裹要朴素得多。
她两手垂在身侧,见了维克托利斯没有立刻行礼,只是把目光抬起来,隔着一张案面先打量了一遍进门的这几个人。
引路侍从在帘内侧站定,没有再往里走。
蒂娅走在维克托利斯左手边,进门时脚步放轻,鞋底踩在青灰石板上只有极轻的一点响。
她走到案前那张长凳内侧,坐下,两条腿并着收在凳下,双手搁在自己膝上,视线却先落到案面那卷摊开的札记上,又抬起来扫了对面女子一眼。
蜜糖在蒂娅旁边的位置坐下,姿势更端正一些,腰背直着,把那条赭色马面裙的下摆拢到身侧,留出一条道来给后头的人。
伊薇特坐在蜜糖那一侧的外沿,落座前先把那件灰紫高领长衣的下摆在外侧抻平了一次,坐下去的时候肩膀往里收了一点点,血红的瞳仁抬起来,从眼角看对面那名女子。
薇尔最后落座,坐在伊薇特旁边靠墙那头,那条旧式窄披肩没有解下来,两腿并拢,手往膝上一搭,脸上没什么表情。
维克托利斯在案前主位落座,主宰权杖横搁在膝上。
他没有急着开口,先看案上那卷札记。
策林会意,把那卷摊开的札记转了个方向,推到维克托利斯面前,才开口。
“主上,对面来的人姓图诺阿,她们那座港叫白砂湾,在魔界东境石门湾以东的海对岸,中间隔的那片海从前没人走熟。白砂湾那边的船这两个月沿着岸线摸过来,上月在石门湾外的礁岛间丢了三条小船的货,这个月才被巡海的人拦下。图的船比石门湾的渔船大,船板是三层的,吃水深,装得下的货比我们本地的多一倍不止。她们那头的土产里有干海菜、珠贝、鲸脂,还有几样我们这边不出名的海药,其中一味叫白羽参,止血生肌极快,南城伤兵营前月托人来问过。”
他顿了一下,把札记翻过一页,指了指上头一行用朱砂圈起来的字。
“石门湾的港督这月初报上来,说对面的人想换的是我们这边的黑铁和织麻,后头又改了主意,说想先看窗台那株血藤的藤干和花枝,愿意拿带来的白羽参和鲸脂换。藤的事主上本就吩咐过不轻易许人,臣没应下。今晨使者来了偏厅,臣把主上的意思透了一半,对方就换了个条件,要开长期商路,货定价由她们那边先报。臣问了一回,她们没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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