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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远端着茶杯的手停了片刻,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他才“嗯”了一声,放下茶杯,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厢房——上回隔着一堵墙,他听见秦氏在这隔壁被孙茂肏弄;如今秦氏不在了,隔壁空着,翠儿在隔壁的隔壁。
这楼里依旧人来人往,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翠儿送他到楼梯口,又说了几句甜言蜜语,无非是“下回再来”之类。沈远点了点头,便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出了醉香楼,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江水的腥味。
沈远站在楼门口,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忽然觉得有些茫然。
他知道了是周家公子赎走了秦氏,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他又不知道是哪条街哪条巷哪座宅子。
庐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总不能挨家挨户去寻。
况且——他寻她做什么呢?
她是被他休掉的。
休书是他亲笔写的,那二十两银子是他亲手放在桌上的。
她如今有了新主,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他有什么资格去寻她?
寻到了又能说什么?
沈远想到这里,心中说不出是酸涩还是别的什么滋味。他在夜风里站了好一阵子,才缓缓迈开步子,往码头走去。
回到船上时,夜已深了。
柳氏还没睡,正坐在灯下做针线。
她听见脚步声,忙起身迎了上来,接过沈远脱下的外衫,柔声道:“东家回来了。可要吃点宵夜?奴家在灶上热着粥。”
沈远摇了摇头,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他脱了鞋,仰面躺下,却怎么也睡不着。他睁着眼望着头顶的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的,全是秦氏的影子。
是她在船上的日子,倚在船舷上望着江水呆;是她被李兴压在矮桌上肏弄的样子,他掀开篷布看见的那一幕至今还印在他脑子里;是她在醉香楼里隔着墙被孙茂逼着叫“嫂嫂”的声音;是她被他休掉那天跪在地上问他“你可曾爱过我”时那张泪流满面的脸。
他翻了个身,把这些念头使劲压了下去。
可压下去了一个,又冒出来一个。这一回冒出来的,是柳氏上回说的那句话——“她从前对我,也是好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恨秦氏,恨她背叛他,恨她与李兴偷欢,恨她让他戴了绿帽子。
可如今她被周家小公子赎了去,他心中那股恨意竟然淡了几分。
也许她命不该绝,也许她终究会有个安稳的归宿。
周家是庐州的大户,周小公子虽年纪轻些,但家境殷实,想来也不会亏待她。
想到这里,他竟有些释然了。
柳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他身边躺下,把头靠在他肩上。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船窗外,江水拍着船舷,一下一下,像是有节奏的叹息。
沈远闭上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也罢。既然她的下落只有“庐州城里”这四个字,那便这样吧。从此她走她的阳关道,他过他的独木桥。两不相欠,两不相干。
他翻了个身,搂住柳氏的腰,把脸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气,终于慢慢沉入了睡梦。
只是他不知道的是,秦氏如今所在的那座宅子,与他的船不过隔了半个时辰的路程。
那宅子里的桂花正开着,香气飘过墙头,飘进巷子,飘到街上——可他永远不会经过那条街。
有诗为证:旧情难断亦难寻,行规如锁锁佳音。
床笫偷得片语信,茫茫人海无处寻。
若问此心何所寄,半随流水半随云。
从今各走天涯路,相逢只在梦中频。
不知沈远此后是否还能与秦氏重逢,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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