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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远戴上眼镜,翻到那一页,目光先在上面停了几秒,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我的妈妈,年轻的时候,是镇上最漂亮的姑娘。介绍人把她带到我爸面前那天,我爸紧张得连话都说不囫囵,借来的白衬衫领口大了一圈,袖子挽了两道还嫌长。但他很幸运,我妈同意了。婚后他扛水泥养家,每天下班回来,工作服上抖下来的灰能在地上铺薄薄一层。我妈给他洗工作服,洗了好几年,从水里捞出来的是水,沉下去的是水泥。”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书的声音。
有个女生把笔放下了,后排几个男生也不翻作文本了。
“后来我爸病了,咳嗽,咳出血,抬去医院,再也没回来。我妈没有哭。她借了所有能借的钱,把我爸葬了。然后她站在信用社门口,手里攥着催款单,站了很久。那天风很大,把她的头吹得乱七八糟,她抬手拢了好几次,风又吹散了。她拢着拢着,忽然把手放下来,转身走了。我想,她大概是认了——命给她什么,她就接着。”周明远念到这里,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她去县里打工。走的那天,蹲在门口给我系鞋带,说‘妈去几个月就回来,你好好念书,听奶奶的话’。她每个月回来一次,每次都给我买肉吃,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县里很省钱,每天只吃一顿饱饭。可我的新布鞋,她从来没断过。今年开学,她回镇上,把信用社那张还款凭证给我看,说‘前进,咱家不欠谁的了’。那天她笑了,我很久没见过她那样笑。我想,我妈大概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周明远把作文本合上,抬起眼睛看着全班。
沉默了两秒,不知道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紧跟着全班都鼓起掌来。
后排几个男生站起来往赵前进那边看,王二柱拿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你小子行啊,把周老师都念哭了。”赵前进瞪了他一眼:“胡说什么,周老师那是擦眼镜。”周明远清了清嗓子,把作文本放回讲台上:“这篇作文语言朴实,没有华丽的辞藻,但每一个字都是从心里掏出来的。写妈妈的作文,大家都在写妈妈怎么对自己好——做饭、洗衣裳、送上学。但赵前进同学写了一个大家都没有写到的东西——他写妈妈的手。写妈妈在水泥厂的时候手是粗糙的,洗工作服洗得指关节红;后来在旅社站前台,手变嫩了,他说他不习惯。他说他更怀念那双粗糙的手,因为那双手撑起过他的整个童年。”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手写心”。
“写作文最怕的就是空洞。赵前进同学没有写‘我妈妈很伟大’这种空话,他写了他妈妈在水泥厂洗工作服的手,写了他妈妈在旅社站前台的手,写了这两双手的变化。这就是以小见大。你们以后写作文,也要抓住一个小的细节,把它写具体。”他顿了顿,看着赵前进:“赵前进,这篇作文老师给了最高分。希望你继续努力,把你妈妈对你的爱,用更漂亮的文字写出来。不光是写给你自己看,也是写给她看。她值得。”赵前进站起来:“谢谢周老师。”下课铃响,周明远夹着作文本走出教室。
在走廊里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王二柱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一颗水果糖:“周老师,前进说他也喜欢你,这是他让我给你的。”周明远接过那颗糖,低头看着糖纸上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兔子,忽然笑了。
他把糖放进衬衫口袋里,拍了拍王二柱的肩膀:“告诉他,老师收下了。”周末,面馆。
周明远提前半个钟头就到了。
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扣子齐齐整整,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坐在靠窗那张桌子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来回搓。
老板娘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周老师今天穿这么精神,相对象啊?”他推了推眼镜:“不是,请学生家长吃个饭。”老板娘笑了一声:“请学生家长你紧张什么,汗都快淌碗里了。”他赶紧拿袖子蹭了一下额头:“灶台热气熏的。”沈秀兰来的时候他正低头摆弄搪瓷缸子,听见门响抬起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桌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还是撑着把椅子拉开。
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呢子大衣,头在脑后挽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嘴唇上薄薄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
前进跟在她身后,书包还背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练习册,一进门就朝周明远摆了摆手:“周老师好。”走到靠窗的桌子旁边坐下来,把练习册摊开了搁在桌上:“妈你先点面,我把这道题做完,就差最后一步了。”沈秀兰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额头上那块还没消下去的红印子:“膝盖还疼不疼?”,“不疼不疼,”周明远说,“桌腿是木头的,不硬。”说完又觉得太傻,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水是烫的,呛得直咳嗽。
沈秀兰嘴角浮上来一个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周老师别紧张,又不是第一次见面。”老板娘走过来问吃啥,周明远抢着开口:“三碗肉丝面。”又赶紧补了一句,“少放盐。三个荷包蛋,她碗里卧两个,前进碗里卧一个,我的不用。”沈秀兰歪着头:“你怎么不要?”,“你太瘦,多吃点。”,“你也瘦。”他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接,低着头推了推眼镜,从脖子根开始泛红。
前进抬起头插了一句:“那我呢?”,“你够了。再吃荷包蛋该踢球跑不动了。”前进想了想:“也对。周老师我不用两个,一个就行。”周明远赶紧说:“好的好的。”转头对老板娘,“那还是三个,我不用。”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肉丝切得细细的,撒了葱花,荷包蛋煎得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的。
周明远拿起筷子习惯性地先给前进把面拌开,又给沈秀兰把醋瓶推过去。
动作自然得跟在自己家一样,做完了才意识到这不是办公室也不是宿舍,手停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搁。
沈秀兰低头吃了一口面,笑了:“好吃,比食堂的强。”周明远:“那是那是,老板娘手艺好。”前进头也不抬:“周老师,你还没吃呢怎么知道好吃。”周明远愣了一下:“闻着就香。”吃了一会儿,沈秀兰放下筷子,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抬起头看着周明远:“前进都跟我说了。”周明远正夹面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一根面条滑下来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油花。
他慢慢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背挺得笔直,等着。
沈秀兰看着他浑身绷紧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我还没说完呢,你紧张什么。”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搪瓷缸子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我也有话跟你说。我是个寡妇,带着个半大小子,债还完了,但也没什么积蓄。你要是嫌这个嫌那个,现在说还来得及。”周明远摘下眼镜拿袖口用力蹭了蹭,重新戴上,双手撑着桌沿站起来:“我不嫌。我工资不高,在镇上没有房子,家里还有生病的老娘。你要是嫌我穷,现在说也来得及。”声音有点抖,但眼神坦坦荡荡的。
沈秀兰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我吃什么苦都行,只要前进不受委屈。”周明远郑重地点了点头,转向前进:“前进,老师今天当着你的面向你妈保证。以后她不会一个人扛债,不会一个人去县里打工,不会再一个人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前进咬着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那碗已经快坨了的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拿起搪瓷缸子举起:“那周老师,你说话算话。”三个搪瓷缸子碰在一起。
前进看了看他妈,又看了看周明远,夹起自己碗里的荷包蛋搁进周明远碗里:“我妈给你的。”周明远低头看着那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边缘煎得焦脆。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眼眶忽然有点热,低头把脸埋在碗里,那口荷包蛋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周明远去柜台付钱,老板娘拿大勺敲了敲锅沿:“已经付过了。”他回头一看,沈秀兰正站在门口歪着头冲他笑:“谁先付算谁的,下回你再请我。”前进从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下回我帮你拦着她。”周明远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铺在她脸上,把她眼角那点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张脸依然是他在这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脸。
他走过去:“下周末你们有空没?”,“有。”,“那我去买点菜,就在宿舍门口那个煤炉子上给你们做顿饭。我种的葱可以掐了,辣椒还没红,但炒菜够用了。”沈秀兰歪着头看他:“你还会做饭?”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一个人住久了,不会也得会。”她看着他,心想这就是她要找的人了。
不是大老板,不是屠夫,是个用破搪瓷盆种葱的穷教书先生,邀请她去吃自己种的菜。
“好。葱别掐太多,留几棵继续长。”春风从面馆门口灌进来,吹得门框上挂着的塑料门帘哗啦啦响。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冲他摆了摆手。
他觉得这个春天是他这辈子最好的一个春天。
那天晚上,沈秀兰把前进叫到跟前,帮他理了理棉袄领子:“这事不能瞒着爷爷奶奶。明天妈和你一起去,当面跟他们说。”前进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自己去。”他已经十四了,个头快赶上他妈了,嘴唇上冒了一层细细的绒毛。
这件事是他先跟周老师在办公室里挑明的,也该由他去跟爷爷奶奶说。
第二天放学,前进没有直接回奶奶家。
先去了他爸的坟地。
春分刚过,坟头草冒了新芽,几朵小野花从土缝里钻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着。
他剥了一颗水果糖搁在坟前,蹲下来把坟头的土拍了拍,拔掉几根杂草,指尖在微凉的泥土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奶奶家走去。
爷爷坐在藤椅上听收音机,奶奶坐在炕沿上补衣裳。前进放下书包,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口水,然后抬起头。
“爷爷,奶奶,我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收音机里单田芳正说到“且听下回分解”,爷爷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只有灶房里煤块噼啪的声响。
“周老师——就是我班主任——他跟我妈好上了。我同意的。”奶奶手里的针停在半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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