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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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海楼腾地一下就站起来了。  他把那两截断绳往身后一藏,瞪着眼睛看张海侠,跟护食的猫似的。  “扔什么扔!”  “凭什么扔!”  张海侠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  “都碎成那样了。”他说。  “前前后后断了不下十七八回吧,绳芯都糟成粉了,再戴也戴不住。”  “哪有十七八回。”张海楼嘴硬,把断绳从背后拿出来,攥在手里。  “也就……十来回。”  “再说了,断了重编就是,干嘛要扔。”  他蹲回地上,把那两截绳头对齐了扯了扯,嘴里嘟嘟囔囔的。  “就是挂木刺上了,又不是磨断的。”  “续两股进去,编完跟新的一样。”  胖子刚从厨房出来,端着半盆洗菜水要泼。  看见这边的动静,凑过来瞅了一眼。  “哟,小张哥那宝贝绳断了?”  他笑得一脸八卦,“前儿我就看见边儿都磨飞毛了,你还说没事。”  “这下好了,断了吧。”  张海楼抬头瞪他。  “去去去,泼你的水去,少在这儿幸灾乐祸。”  “不就是根破绳子嘛,我分分钟给你编十条金的,行了吧?”  张海楼呸了一声。  他把两截断绳仔细捋顺了,揣进了内衣口袋里,拍了拍。  跟藏什么宝贝似的。  胖子翻了个白眼,端着水盆走了。  院子里就剩他俩。  风卷着柚子树的叶子,飘到脚边。  张海侠拉了把石凳坐下,拿起刚择好的青蒜,慢慢理叶子。  “真要编?”他问。  “那当然。”张海楼蹲在他旁边,下巴搁在石桌沿上。  “这可是你给我的。”  “扔了算怎么回事。”  说着,他伸手把绳又掏出来,展开给张海侠看。  “你还记得这绳怎么来的吗?”  张海侠垂着眼,指尖揪着一片蒜叶。  嗯了一声。  怎么会忘。  那是去南安号之前,在他们的南洋档案馆的天台上。  经历了盘花海礁的爆炸,张海侠瘫了三年,张海楼照顾了他三年。  某个夜晚,张海侠劝他离开,不想自己拖累他。  张海楼不肯,张海侠让他去查探胥城黄昏草案的事,然后就把这条约束带给了他。  张海楼还记得那时候张海侠说,戴上这个。  每次抬手想冲、想不管不顾的时候,就摸一摸。  想想后果。  那时候张海楼还嫌丑,说什么破绳子。  嘴上嫌,还是乖乖戴上了。  后来上了南安号,他摸了八回绳结,忍住想绑架董小姐的冲动。  再后来,在南安号上,他看到了虾仔的尸体。  深受打击的他,成了一副行尸走肉。  后来他带着满腔仇恨去审问那个追杀虾仔的人。  问完全部问题,他抬手吻了一下那条约束带,举起斧头朝着莫云高的杀手狠狠一挥。  他为虾仔报了仇。  从那以后,这绳他就没摘过。  洗澡的时候摘下来放在枕头边,洗完了立马戴上。  磨断了就自己续股重编,编完了继续戴。  戴了快一百年。  “那时候就是随手找了根绳编的。”张海侠理完了青蒜,把菜叶放进篮子里。  “没想着你能戴这么久。”  “那必须久啊。”张海楼把绳贴在脸上蹭了蹭。  旧归旧,凑近了闻,还能闻出点百年前樟脑丸混着雨腥味的味儿。  跟那时候张海侠身上的味儿一模一样。  “后来那些年……”张海楼顿了顿,声音低了点。  “出任务受伤的时候,我就攥着这绳咬。”  “咬得牙都酸了,就能稍微清醒点。”  “每次闯完祸回来,摸着这绳结,就跟你还在我旁边骂我似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张海侠理菜的手顿了一下。  指尖捏着一片青蒜叶,捏得有点变形。  他没抬头,也没说话。  隔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声音很低。  晚上吃过饭,胖子和吴邪他们都回屋了。  张起灵也去了后院库房。  堂屋里就剩一盏煤油灯,火苗晃来晃去的。  张海楼搬了个小凳子,坐在灯下。  面前放着那两截断绳,还有一卷新的藏青伞绳。  是下午让胖子从镇上渔具店捎回来的,粗细跟旧绳差不多。  他捏着三根绳头,想续进旧绳的芯子里。  试了三次,都滑出来了。  要么绳头散了,要么劲不对。  百年动刀动枪的手,拿惯了斧头和刀片,续个绳头反而有点抖。  他皱着眉,把绳头放进嘴里抿了抿,重新拧成一股尖的。  约束带断了2  编到第十三对金刚结的时候,张海楼的手稳多了。  不再像开头那样拧不齐股,结也慢慢正了起来。  到底是手里有准头的人,捏惯了刀片和弓弦,摸会儿绳也就熟了。  煤油灯的火苗时不时晃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拉得长长的。  张海侠坐在旁边,也没走。  手里拿着一截多余的伞绳,绕来绕去,编了两个小小的盘长结。  是早上答应给院里那只三花猫编的项圈坠子。  “你编那玩意儿干嘛?”张海楼抬眼扫了一下,手里的绳没停。  “给小花戴。”张海侠把编好的小坠子放在指尖转了转。  “昨天它钻柴火堆,脖子上的绳子磨断了。”  张海楼啧了一声。  “你还给猫编项圈。”  “我以前让你给我编个新的你都不肯。”  张海侠抬眼,淡淡地扫了他一下。  “你手上戴了一百年,还不够?”  张海楼噎了一下。  那肯定不够啊。  别说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都不够。  他嘟囔了一句,继续低头编绳。  还嘴硬。  “那不一样,你那时候是为了管我才编的。”  “跟给猫编项圈能一样吗。”  张海侠没接话,唇角却轻轻扬了点弧度。  绳结编到焦痕那个位置时,张海楼刻意绕开了那个黑乎乎的小硬疙瘩。  那是当年张海侠编第一下的时候,打火机烧绳头没拿稳,烫出来的。  百年里续了十几次绳,每回他都特意留着这个结,从舍不得剪。  刚想到这儿,手腕突然被人轻轻攥住了。  张海侠的手指搭在他手腕上,指尖碰到那个焦痕小结。  “这个结还留着呢?”他问。  声音很轻,混在灯芯燃烧的噼啪声里。  张海楼的动作顿了顿。  随即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啊。”  “剪了干啥,反正也不碍事。”  嘴上说得随意,指尖却不自觉蹭了蹭那个小硬疙瘩。  糙糙的,烫了一百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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