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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里? 她抬起头。 彭格列城堡东侧的门廊。 不是夏天那个爬满常春藤的东侧。是冬天。枯藤像死去的血管一样贴在赭石色墙面上,喷泉结了冰,太阳被铅灰色的云层压成薄薄一片。 她六岁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六岁了。 门廊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很高,穿着瓦里安制式的黑色外套,领口竖起,眉眼比十四岁时更冷硬,像一把终于开刃、却还没来得及被谁握住的刀。 xanx。十六岁的xanx。 他旁边站着希里耶加。 十六岁的希里耶加把头发剪短了,齐耳的长度,笑起来还是从前那样没心没肺。但她眼下有一层极淡的青,像很久没有睡好。 “要走了?”希里耶加蹲下来,平视着面前两个只到她腰高的小孩。 六岁的汐诺点点头。 她手里攥着一只叠得皱巴巴的纸飞机,是叶清早上在房间里叠给她的。她攥得太紧,机翼都压出了折痕。 “还会回来的吧?”希里耶加伸手,把汐诺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六岁的汐诺又点点头。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外婆说,要带她和叶清去一个很远的地方。那个地方没有黑手党,没有人体实验,没有那些她还不完全懂、却已经刻进梦魇的恐怖。 那个地方叫“正常的生活”。 六岁的叶清站在汐诺身侧。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xanx。 十六岁的xanx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像两头都不擅长表达的年幼的狼,把所有的道别都咽进沉默里。 最后是xanx先移开视线。 “……走了。”他说。 不是问句。不是“保重”。不是任何一句六岁孩子能听懂的话。 但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 他把手放在叶清头顶,停了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能被察觉。 然后他收回去,转身,往城堡深处走。 希里耶加站起来,对两个小孩挥挥手。 “要好好的啊——”她的声音在风里飘,“要平平安安长大——” 六岁的汐诺回头。 她看见xanx的背影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门廊外的雪开始下大了。 汐诺想追上去。她不知道为什么想追,只是觉得有什么话还没说,有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话—— 她迈开腿。 然后她一脚踩空了。 雪在脚下塌陷,不是雪,是某种更黑更深的东西。她坠落,红色小皮靴在空中徒劳地蹬了两下,抓不住任何可以攀附的支点。 她落地了。 不是冬天。 是春天。 彭格列城堡的草坪返了绿,喷泉重新开始工作,空气里浮着青草被割断后散发的腥甜。 但她闻到的不是青草。 是血。 是火焰烧灼后残留的焦糊味,是铁锈和死亡混合在一起、像烂熟过头的果实腐败的气味。 她十岁了。 她不知道。 但她看见了。 草坪中央躺着一副担架。 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十岁的叶清闭着眼睛。 他的脸上没有伤,衣服也是完好的,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像睡着了。 但他的身体是从火焰里被抬出来的。 汐诺知道。 她站在人群外围,个子太矮,什么都看不见。她只能从大人们的腿缝间,瞥见那只垂落的手。 那是叶清的手。 她认得那只手。 那只手会每天早上给她扎头发,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扎完还要退后两步端详,然后说“今天比昨天对称了一点”。 那只手会把她糊满脸的冰淇淋擦干净,手帕叠成四四方方的形状,收进左边袖口。 那只手会牵着她走过城堡的每一道回廊,掌心温热,指节分明,握得永远不松不紧——刚好让她不会走丢,又刚好不会弄疼她。 现在那只手垂落在担架边缘。 没有血色。 没有人去握。 汐诺张开嘴。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 人群骚动起来。 她被人群挤着推着,像汪洋里一截无力的浮木。然后她看见外婆。 奥罗拉倒在血泊里。 银白的长发浸在暗红中,像月光沉进了泥沼。她的眼睛睁着,瞳孔已经涣散,望着天空某个没有焦点的方向。 她在看什么? 汐诺顺着那道视线望上去。 只有三月的云,被风吹成薄薄一片。 外婆的眼睛闭不上。 她还有话没说完。她还有事没交代。她还不放心。 汐诺跪下来,跪在血泊边缘。 她想伸手,帮外婆把眼睛合上。 她的手指还没触到那银白的睫毛—— 地面塌了。 第三次坠落。 雨。 瓢泼的大雨。 十三岁的汐诺站在雨里,雨水从发梢淌进领口,浸透整件制服外套,沉甸甸地压在肩上。 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她不知道这是哪一年。 她只看见对面站着的人。 二十三岁的xanx。 他的眉眼已经完全褪去了十四岁那年的青涩,下颌的线条像刀裁过,眼窝更深,瞳孔里的温度比巴勒莫任何一年的冬天都冷。 他穿着瓦里安的制服。 他腰间配着那对后来会让整个里世界闻风丧胆的双枪。 他看着汐诺。 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不。 不是陌生人。 汐诺在那道目光里读出了别的什么。 是戒备。是审视。是某种压在极深处的、被反复确认过的敌意。 她不懂。 她只是……只是误入…… 她只是……只是什么呢? 雨水灌进嘴里,咸涩的,像眼泪。 她张开嘴。 “……xanx……哥哥……” 那两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颤抖的,带着十三岁少女所有的惶恐与期待。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这个称呼了。 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叫。 她不知道他还认不认。 二十三岁的xanx看着她。 一秒。 两秒。 他开口。 “又来一个。” 他的声音像冬天的刀刃。 “叛徒。” 汐诺没有动。 雨水砸在她的睫毛上,砸在她冻得发白的嘴唇上,砸在她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的手心里。 她没有动。 然后她听见第二个声音。 “叛徒。” 十四岁的xanx站在二十三岁的xanx身后,眉眼还没长开,声音还是少年未变声的薄。 他看着汐诺。 像看着一个他从来不认识的人。 “叛徒。” 十六岁的xanx。 “叛徒。” 二十岁的xanx。 “叛徒叛徒叛徒叛徒叛徒——” 无数个xanx从雨幕中走出来。 每一个都是她曾经认识的模样。每一个都叫她叛徒。 他们把她围在中间。 那些她拼尽全力想要回去的时光,那些她以为永远会为她停留的夏天,那些她把缺了眼睛的熊藏在枕头底下、以为藏住了就永远不会失去的—— 全部变成回旋的刀刃。 一下一下。 剐在她身上。 “我不是……” 汐诺张开嘴。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哪个xanx说话。 她不知道自己在辩解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是叛徒。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是活着、只是被外婆带走—— 为什么就变成了叛徒。 “我不是……” 她的声音很小。 小到被雨声吞没,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我不是叛徒……” 没有人应答。 只有一圈又一圈的xanx,用十四岁的、十六岁的、二十三岁的、所有年龄的沉默与冰冷,将她钉在原地。 她终于蹲下去。 抱着膝盖。 把脸埋进湿透的裙摆里。 她没有哭。 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会在噩梦里哭了。 —— “汐诺!” 有人在叫她。 很远。 很模糊。 “汐诺!” 她挣扎着睁开眼睛。 天花板是陌生的。 不是巴勒莫城堡那扇圆窗,不是外婆故居雕着忍冬纹的房梁。 是哪里? 她花了三秒钟,才想起来。 并盛。沢田宅的自己的卧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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