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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对面忽然变得伤感的眼神,王维自己倒是不在意地笑了笑:“人到了一定年纪,许多从前想不明白的事,忽然就不再重要了。萧大夫少年心性,还愿意为这些事烦忧,倒也不全是坏事。” 萧青梧情绪低落地叹了口气:“王舍人这样讲话,倒显得我像是自寻烦恼。” “谁人不是自寻烦恼。” 王维轻轻摇头,目光掠过远处的天色,拂袖起身:“不早了,再不下山,怕是赶不及坊门落锁。” 萧青梧也回过神来,连忙跟着起身:“光顾着说话,差点忘了时辰,那便走吧。”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山下走,脚步比上山时快了许多。 回程路上,萧青梧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笑道:“王舍人诗画双绝,不知我能否自您这里讨一幅画呢?我想挂在书房,早晚看着,好能沾些风雅之气。” 王维笑盈盈地说:“萧大夫开口,哪有不肯的道理。” 他应得太痛快,倒让萧青梧有些不好意思。认识这么些年,她还是头一回主动向人开口讨要什么东西,话一说出才察觉到冒昧,但见王维神情平和,并没什么勉强都意思,她也就放下心来。 过了几日,萧青梧正在家中,下人来报,说王舍人遣人送了东西来。 她出去一看,王维身边那个仆从捧着个精致的木匣,规规矩矩站在庭前等她。 萧青梧接过后,打开一看,竟是一幅裱好的月下雪景图。 远山覆雪,冷月悬空,几株枯树披着薄雪,山石间一条结着冰的溪流,雪光与月色交融,满纸清寒。 最右侧题着“明月映雪”四个字,下方端端正正盖着他的私章。 萧青梧看了好一会儿,越看越喜欢,正想让人挂起来,那随从却笑眯眯地说了一句:“萧大夫,我家郎君说,既然有来有往,不知能否请您也写一幅字送他。” 萧青梧“啊”了一声,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她的字这几年练下来,虽说比当年被李白批评时强了不少,但说到底也就是工整端正,毫无筋骨可言。拿去给王维,跟刚启蒙的学生交课业没什么两样。 那随从一直候着,不催也不走,萧青梧只能无奈地应下:“……行吧,稍等,我这就写。” 她转身进了书房,铺纸研墨,提笔写了一张,看来看去都不满意,又揉掉重写。每写废一张,她就重重叹一口气,直到写了七八张,总算出来一幅还看得过去的。 不像王维那幅题了字的画,她这张上头只有光秃秃两个字:澄观。 等墨干了,她盖上印章,卷好交给随从,轻咳一声,小声说道:“给你家郎君说一声,千万别给旁人看啊。” 那随从仍旧笑眯眯地点头:“萧大夫放心,郎君说了,只是用作留念。” “此外,郎君还让小人问一句,上回您教的那几样调丹青的法子,可还有别的颜色?他想再讨几个。” 萧青梧忍不住笑了一声:“真的没了,我肚子里的东西全倒给他了。” 等人一走,萧青梧关起房门欣赏了半天,又跟9527讨论了下王维题那几个字的用意,然后再次确认了不能通过空间钮把它带回现代这一令人遗憾的事实。 —— 转眼到年底,朝野上下都比平日更忙了几分,连司真台这样新立的衙门,也被卷进了年底那堆琐碎又推脱不得的庶务里。 三曹各自汇总了全年的工作,光是火器曹那边,需要核算的物料账目就堆了半间屋子,算盘波动的声音几乎从早响到晚。 萧青梧忙得几乎没在衙门和朝会之外露过面,李白等人几次叫她去吃喝玩乐都暂且推了。 外省的文武官员及各藩镇所遣的朝集使或奏官们,自十月底便陆续抵京,长安城里一下子多了许多风尘仆仆的面孔。 王忠嗣也在此时回到了长安,他自河西归来,面色比上次见时更黑了些,大约是边塞的风沙吹得久了,连眉目间都带着一股逼人的煞气。 他是奉诏回京的,人到了没两天,一份关于边镇胡将任用的奏疏便递上了御案。 奏疏的大意是,如今朝廷既有火药之威,又收拢了盐铁的财权,边镇积弊正好趁势规整,可使今后各镇节度使,正印须由朝廷信重的汉臣充任,胡将可用,但只能为副将或先锋,不得独镇一方。节度使亦不得兼领支度、营田等使,军权与财权分而治之。 李隆基为此在延英殿召集宰相与各部重臣商议了半月有余,就连没什么关系的萧青梧都经常被叫去旁听。 放在几年前,这样的条陈连送进来的胆子都未必有,可如今火药已在河西、剑南几度建功,中央手里既有威慑,又有实绩,底气早就不一样了。 听着听着,萧青梧在心里问道:【你怎么看,利弊各占几分呢?】 【七分利三分弊。】9527的回答很干脆:【军财分开之后,边镇就无法筹建私兵,割据的路子从根本上堵死了,边将想坐大也缺了本钱。但坏处也很明显,胡将晋升的通道收窄,边军战力短期内可能受损,胡将的忠诚也会动摇,甚至叛逃。】 萧青梧想了想,继而肯定地说道:【但现在是做这件事最好的时机。】 【没错,藩镇每握着财权一日,势力就会壮大一分,直到尾大不掉,朝廷再也调不动、惹不起。不过,制度的生命力在于执行,能不能持续,取决于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和边镇的实际形势。】 9527这话说完,殿内众人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各自振奋着。 张九龄也微微笑着,心底绷着的那根弦松了大半。 九五二七既说此事可行,那便八九不离十了。何况限制胡将权势本就是他一贯的主张,只是从前力有不逮,如今终于等到水到渠成。 至于那三分弊……张九龄再忧国忧民,也终究是个凡人,不是算无遗策的圣人。后面几代人的能力够不够,这些事实在太远了,眼下这即将收回来的财权,才是看得见摸得着的。 其他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九五二七都点了头的事,还能有错?它可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看得远。 老子的话可以随便听一耳朵,九五二七的话,那是要供在心里的。 萧青梧突然心生感慨:【好像没有刻意推动过,不知不觉的,莫名其妙就走到了这一步……】 9527继续回应:【这不奇怪,其实唐朝对边镇坐大的担忧从没停过,哪怕是一直被骂始作俑者的李隆基,他也不是看不出这个问题。他在开元初年就罢过几任节度使,也试过把兵权和财权拆开,还下诏让边将定期入朝述职,可每一次都因为种种原因推不下去,多数措施只能流于表面。与其说是刻意推动,不如说是时机成熟了。】 李隆基深以为然地不断在心里点着头,确实,他可不是没有眼力只会放任的无能天子,只是种种现实因素制约着,有心无力罢了。 【说得好像他有多无奈似的,全是形势所迫,他半点办法没有。他后来修宫建殿、巡幸玩乐,哪一样花得少了?】 【个人因素的确至关重要,但客观困境也无法忽视。府兵制瓦解后,朝廷只能靠募兵守边,边将长期掌兵就不可避免。加上外部势力多方牵制,边防压力太大,中央不给边将放权就打不了仗,放了权就难免坐大,于是只能这么恶性循环下去。以当时的财政和交通条件,朝廷根本养不起一支能绝对压制边镇的中央军。这些现实问题,换谁当皇帝都绕不过去。】 萧青梧低着头暗暗翻了个白眼:【挥霍享受的时候财政压力就突然不见了。】 王忠嗣急忙重重咳嗽一声,趁着皇帝发怒之前赶紧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既已议定,消息定然瞒不住。若细则迟迟不下,各镇难免揣测观望,暗中另作打算。” 李隆基面色缓了缓,顺着这话把刚才的不痛快压了下去:“忠嗣所言极是,既如此,此事着政事堂会同兵部、户部详议,年前务必拿出章程来。” 殿内众人纷纷应声,各自在心里飞快盘算着每个环节的轻重缓急,琢磨着回去之后该如何着手推进。 片刻后,群臣退散,萧青梧被单独留下来问话。 她很清楚李隆基又要说什么,心里暗暗提高警惕,等着对方开口。 果然,李隆基先是夸了她几句勤勉能干,又赞她劳苦功劳,屡献奇物,才让朝廷有了整顿边镇的底气。最后绕了一圈,又落在她呈上去的那本养生册子上。 “你那本册子朕看了,前面的膳食调理、起居作息都还算实用。”李隆基说着说着,神情逐渐多了不满,“只是后面那一段导引术,朕看着,怎么跟五禽戏差不多?” 萧青梧恭敬地答道:“回陛下,那确实是五禽戏的路子。臣在海外时,师父教的本就是这些,说华佗当年留传下来的东西,已是凡人能做到的极致,再往上便非人力可及了。” 李隆基不置可否地冷哼了一声:“你师父就没教过你别的?比五禽戏更高明的,比如……吐纳服气,或是内丹周天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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