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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巧音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冰过的,微酸带甜,很合她口味:“还好,黄包车绕了段路。” 两人先聊了会儿正事。沈月如的合约条款、这批绸缎的成色、港澳的销路。 林晚意是极好的搭档,心思细,人脉广,说话慢条斯理却句句在点子上,谭巧音和她谈生意从不费劲。正事聊完,林晚意又点了两杯酒,话题渐渐从生意挪到了私事。 谭巧音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转着杯脚。她已有几分微醺,和林晚意相处又觉安心,话便多了些。讲到阿香最近功课重、人瘦了一圈,眼眶底下成天挂着青黑。 谭巧音说:“这孩子心思又重,什么都往心里搁,问她也不说,问多了就嬉皮笑脸打岔。” 她顺嘴也说了张敏偷偷送零食的事。 林晚意问:“什么吃的?” 谭巧音笑了一下,嘴角弧度有些淡:“蝴蝶酥,还有些别的,日日不重样。” 林晚意端详着她的表情,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爵士乐换了首更慢的,喇叭声低沉沉的。 她放下酒杯,看着谭巧音的眼睛,目光温和而洞悉:“阿香这个年纪,有同龄人喜欢是好事。让她去认识人,去学会爱人,很重要。就像我们。” 她顿了顿,伸出手覆在谭巧音搭在桌沿的手上,掌心温热干燥:“也要学会爱人。” 谭巧音低头看着那只覆上来的手。林晚意的手指很细,无名指戴了枚极细的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温柔的光,她没有抽开手。 林晚意站起来,把手伸给她:“去跳舞?ayi?” 谭巧音犹豫了一下,把手放进了她掌心。 舞池里的人比方才多了些,灯光也更暗。林晚意的手搭在谭巧音腰间,另一只手握着她的手,掌心温热,指尖微凉。 两人随着极慢的节奏轻轻摇摆。谭巧音能感觉到林晚意的呼吸落在耳畔,带着红酒微醺的气息,还有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和舞厅里混杂的脂粉味不一样。 林晚意带着她慢慢地转了个圈,手指在她腰间轻轻收了收:“巧音,你心里有人吗?” 谭巧音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顿了顿又补,“没有。” 林晚意轻轻笑了,继续带着她慢慢摇:“我不问。我只想告诉你,我在这里。不是以生意伙伴的身份,也不是以牌友的身份。是一个女人,站在另一个女人面前。”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也不用怕伤了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有得选。” 谭巧音没有说话。她随着音乐轻轻晃着,目光越过林晚意的肩膀,落在舞池尽头那盏昏黄的壁灯上。 她想起阿香趴在床沿看她戴耳环时,又想起这五年互相陪伴的日夜。 还有那个雨夜,麻石街上少女跟着她的调子轻轻和歌时,心口那一瞬间的悸动。 她也想起张敏,那个安安静静往抽屉里放蝴蝶酥的女孩,年岁相仿,干干净净,不用躲在任何阴影里。 一曲终了。林晚意松开手,退后半步,又恢复了平日温温和和的笑意:“走吧,我送你上车。” 谭巧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晚意,我……” 林晚意帮她拿起手包,动作自然:“不急。我等你。” 黄包车在麻石街上颠簸,谭巧音靠在车篷里,手包搁在膝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包面的暗扣。 林晚意的话还在耳边转:你有得选。 她知道这不是逼迫,是递了个台阶。可她不知道台阶那头是什么,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踏上去。 林晚意说“等你”的脸,和阿香说“等你”的脸慢慢叠在一起。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视线,脑海里只剩少年人那双笃定又温柔的眼睛。 可她怎么能让孩子等。 竹门对竹门,木门对木门。干干净净的同龄人,能站在太阳底下说喜欢,能给阿香一条正大光明的路。她呢?一个大了十三岁的养母,一段见不得光的心思,除了拖累,还能给人什么? 谭巧音让黄包车在巷口停下,想走一走。巷子里很静,没走几步,就看见昏黄街灯下立着熟悉的人影。 谭巧音说:“香儿,你等我?怎么不早点睡。” 阿香快步迎上来:“谭巧音,怎么这么晚。我等你好久了。” 谭巧音伸手去挽她的胳膊,指尖碰到她肩头时,发觉衣裳已经被夜露打潮了,眉头皱起:“是不是等了很久了?” 阿香揉了揉眼睛,语气轻描淡写:“不久,刚出来一阵。”可眼下的青黑,比早上出门时更深了。 谭巧音无声地看着她,伸手把阿香鬓边被夜露打湿的碎发拢到耳后,指尖顺着脸颊滑下来,在她下巴上轻轻捏了一下。 两人走在路上,谭巧音问:“香儿,你考学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阿香说着算数还要巩固、洋文得再努力,想多考几间学校。 谭巧音静静地听着,阿香觉得她今晚话特别少,只当是累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回头望:“妈咪,上来,我背你。” 谭巧音绕过她往前走:“我这身打扮,你背我像什么样子。” 阿香缠着她不放:“这么晚了没人看的。上次有个靓女雨中唱曲,不也只有我看到?” 谭巧音听到这话,不由扶额:“得了,真是欠你的。” 阿香快乐得像匹小马驹,双臂勾住她的腿弯往上托了托,便往大院跑去,像一阵风掠过麻石街。 谭巧音在她背上颠了两下,抱着她的脖子嗔骂:“你小心点,老人家摔着了算谁的。” 阿香笑着应:“算我的,老佛爷。” 少女爽朗的笑声,在西关骑楼的间隙里荡开。 谭巧音方才满肚子的纠结与退缩,被这阵风吹得散了大半,只剩心口又软又涩。 她趴在少年不算宽阔却稳当的肩上,望着巷口次穿制服的女孩 “叮铃铃——收买烂铜烂铁烂胶鞋烂玻璃……” 谭巧音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一摸,摸了个空,阿香那半边被窝早凉透了。 她披了件睡裙起身,走到窗边一把推开满洲窗,朝着楼下扬声骂:“作死啊!天未光就鬼叫一样吵,别在我这边叫!” 收买佬赔着笑脸:“不好意思啊八姑!”麻溜地蹬起二八大杠溜了。 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循着叽里咕噜的洋文声走下楼梯。 阿香正低头对着课本念得专注,桌上搁着一壶刚泡好的铁观音。 谭巧音靠在走廊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走过去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茶泡得浓,正是她喜欢的火候。 阿香听见茶壶碰杯沿的脆响,抬起头笑:“goodorng啊!ada” 谭巧音穿的是新做的睡裙,料子是上回沈月如从苏州运来的绸缎,滑溜溜的,裁成极简款式,细带挂在肩上。大概是被吵醒时起得急,一边肩带滑了下来,落在白皙的手臂上,锁骨下方浅浅的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谭巧音端着茶杯,低头看她:“早晨。” 阿香眼神直直的,愣了几秒才慌忙低下头翻课本。 谭巧音瞧她怪怪的,才反应过来肩上的带子滑了,伸手挽上去,动作和语气都带着点不自然:“今日怎么起这么早念书?” 阿香把课本合上搁在膝头:“今日同窗约了出去玩,先把功课做完。前日阿玲说她弄到几张戏票,那部戏很出名,一票难求。她想约方先生一起去,又怕先生不肯跟我们学生凑堆。” 谭巧音靠在门框上,指尖在杯沿慢慢转了一圈:“你们的方先生,就是教国文那个?” 阿香说:“嗯。阿玲小时候就上过方先生的课,说她是见过最温柔的人。” 她笑了笑,又说:“我跟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方先生读番书出身,说不定思想开放得很。” 谭巧音问:“后来呢?” 阿香说:“后来阿玲鼓起勇气去敲办公室门,支支吾吾说了半天,方先生听完,一口就答应了。阿玲开心得像过年。她拿了四张票,方先生、我,还有张敏,刚好够数。” 谭巧音的指尖收紧了,茶水轻轻晃了一下,她淡淡地说:“那个张同学,也去?” “嗯。阿玲说吃了人家那么多零食,早就是老友了,一起出来放松下。” 谭巧音直起身:“我回房换衫了。你早些回来,今晚收租。” 她转身往楼上走,睡裙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阿香在她背后喊:“要不要我给你带点心回来?” 谭巧音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消失在楼梯拐角。 戏院在长堤边上,是栋西式建筑,门口贴着《穿制服的女孩》的巨幅海报。 阿香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张敏站在海报底下等。她今日没穿学生装,换了件鹅黄色西式连衣裙,腰间系着细带,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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