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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巧音侧头看她,眼里落了点笑。她自己把香举过头顶,闭上眼,睫毛轻轻颤着,嘴唇翕动,不知在跟菩萨说什么。 供台上摆着两碗同心茶,何姑先递过茶碗。两人接过,手腕相抵,同时饮了半盏,再交换饮尽。 茶是清茶,落进嘴里,阿香却尝出了甜。 接着何姑展开金兰契书,高声诵读。契文是张敏拟的,按着自梳女传下来的老格式写,字字郑重: “立契人谭巧音、凌见香,俱为自梳身,自愿结为金兰契相知。终身相守,誓不相负,情同伉俪,共度此生。生则同衾,死则同穴,天地神明,共鉴此心。” 读完契书,何姑将文卷供在神像前,退后一步:“两位契友,如有私誓,此时可说。” 阿香转过身,双手紧紧握住谭巧音的手。看着女人桃花眼里的自己,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指。 “我凌见香,今日在菩萨面前发誓,这辈子只爱你谭巧音一个人。从前你是我的母亲,今后你是我的契妻。不管你老了、病了、走不动了,我都守着你。” 她喉咙发紧,顿了顿,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又转,到最后一个字时终于绷不住,呜的一声哭了出来:“你是我唯一的新娘!” 这一声哭又响又突然,她慌忙低下头去擦眼泪,手忙脚乱的,和一早上努力维持的稳重模样彻底相悖。 谭巧音看着她,轻轻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用拇指替她擦掉擦不完的眼泪。 阿香泪眼模糊里,看见她眼里全是怜惜与珍重。 “我知道了。”谭巧音把她拉近,让两人的额头抵在一起,“誓言,我方才在菩萨面前已经说过了。”声音很低,气息拂过阿香的唇角。 “你跟菩萨说什么了?”阿香眨眨眼,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谭巧音桃花眼里蒙着水雾,深处却很亮,是只为她燃烧的火:“说出来就不灵了。” 阿香一愣,随即笑了,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说了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浑话。 刚在菩萨前行完大礼,庄严肃穆的余温还在。 谭巧音的耳根腾地红透,伸手在她腰侧软肉上轻轻掐了一下:“在菩萨面前,注意分寸。” 何姑在旁边看着,笑着摇了摇头,把供台上的契书拿下来,递到两人面前。 阿香先签了名,把笔递过去。谭巧音接过笔,在她名字旁边,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落在同一张纸上,挨得很近,和她们交握的手一样 两人再转身面向观音像,并排跪下。 何姑高声唱喏:“新人交拜——” 一拜天地神明,二拜观音列祖,契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俯身叩首,额头同时触到蒲团上,起来时对上彼此的眼睛,都笑了。 谭巧音见她咬着下唇,眼眶又红了,一副拼命忍着的样子,便伸手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 何姑接过陈婆婆递来的红绸带,缠在两人交握的手上,一圈,两圈,三圈,最后打了个同心结。 她退后一步,声音洪亮: “礼成!” 陈婆婆带头鼓起掌来,一边拍一边念叨:“好啦好啦,总算好啦”。 自梳女们齐齐朝两人拱手致意,动作庄重利落。这是她们自梳姐妹之间,最正经的贺礼。 阿敏的眼泪漱漱往下掉,阿玲双手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抽泣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方先生递过一条手帕,阿玲把脸埋进去,闷闷地说:“我就是太感动了。” 廊下的林晚意看到这一幕,轻轻舒了口气。她没上前道别,只冲阿玲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玉兰花香,带着一句没说出口的祝福,留在风里。 散了席,阿香和谭巧音牵着手走回西关大院。红绸带还系在手上,没解开。 阿香突然停下脚步。 “谭巧音。” “嗯?” “我们真的结婚了。”她歪着头,嘴角翘得老高,早把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狼狈样忘光了:“按老规矩,我该叫你契相知?” 她想了想,眼睛一亮:“不对,该叫娘子?” 谭巧音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点了点她的鼻子:“不叫妈咪了?” 阿香凑到她耳边,气声痒痒的:“人前叫谭老板,关起门来……想叫什么叫什么。” 尾调带着点坏,和方才哭鼻子的样子判若两人。 谭巧音嗔她一眼,转身往楼上走:“刚拜完天地就不正经。” 阿香看着她的背影,笑得直不起腰。 刚笑两声,就听见楼梯拐角传下来一句娇媚的话,尾调带着钩: “还不快上来?磨磨蹭蹭的。” 腕间的红绸一紧,阿香心下一动,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去。 作者有话说: 婚契是史实,并非架空。旧时代的人,思想还挺潮 我有所爱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廿五,已过立秋,广州的天气仍旧闷热如蒸笼。 骑楼廊下的街坊摇着蒲扇闲聊:“报纸上讲日本人要来,讲了大半个月,连个飞机影子都没见着。” “倒是组织了几回防空演习,珠江边架了几门高射炮,稀稀拉拉的,摆样子罢了。” 警报响过好几次,始终没见炸弹落下来,街坊们便渐渐松了心,该喝茶喝茶,该摆摊摆摊。 城市表面的平静下,暗涌早已翻了起来。消息灵通的富商早悄悄把家眷和资产转去港澳,林晚意更是几天前就动身去了英吉利,提前打点好了住处。 谭巧音把大半家产去汇丰换成外汇,转去港澳新开的户头。之后收租的事全权交给兰姨,还特意吩咐:“给所有租客减免三分之一租金。”大院里的人都念她的好,说八姑这是开了善堂。 主卧里,阿香看着谭巧音把存折、印章一件一件码进铁皮箱,动作不紧不慢,似是只出一趟远门。 早前阿香已经去报馆辞了行。主编听说她要去英吉利,沉吟片刻,写了封给《泰晤士报》编辑的推荐信,拍着她的肩说:“好好干,别丢国人的脸。”阿香接过信,深鞠了好几个躬。 船票的事也终于落定。谭巧音托旧关系弄到一张,主编也动用了人脉替她补上一张。 两张船票到手那天,两人坐在天井的藤椅上,把票放在膝头反复看。八月三十日。 谭巧音指尖摩挲着船票边缘说:“到了那边先找林晚意,她信上说住处都安排好了,离报馆不远。” 阿香小心翼翼把船票夹进账本里,夹在金兰契那一页的旁边说:“好,安顿下来我就去报馆报到,把推荐信递上去。” 接下来几天,两人忙得像两只转不停的陀螺。收拾行李,清商号最后的账目,挨家挨户跟街坊道别。陈婆婆抹着眼泪往藤箱里塞了一大包陈皮说:“到了那边泡水喝,别水土不服。” 兰姨做了满满一桌菜,是她们离开前最后一顿晚饭。饭桌上阿香还打趣:“等在英国站稳了,就接兰姨过去开粤菜馆。”谭巧音笑着给她夹了块鱼说:“先把自己顾好再说。” 深夜忙完所有事,两人并排躺在藤椅上看天。阿香勾住谭巧音的小指,轻声说:“我们真的要走了。” 谭巧音应道:“嗯。” 两人静静看着天井上方的四方天,谁也没说出口的是,都觉得这一走,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八月三十日下午,黄埔码头人山人海。 每个人脸上都是同一种神情:茫然而急切。 阿香一手拎着藤箱,一手紧紧攥着谭巧音的手。码头上人声鼎沸,有人喊丢了船票,有人骂船迟迟不开,乱哄哄裹着汗味,压得人胸口发闷。 她们被挤在登船的人潮里,阿香把谭巧音护在身侧,手心里全是汗。 登船后两人站在甲板上,船舷边挤满了人,码头上还有没上去的人在拼命往前挤。谭巧音一只手抓着船舷,一只手把阿香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眉头微微皱着。 船迟迟没开。从白天等到入夜,又等到深夜,引擎始终没响。 水手出来说:“引擎出了故障,正在抢修。”又过了两三个时辰,天快蒙蒙亮了,船上的人渐渐躁动起来。 “快开船啊!再不走日本仔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炸了。 有人骂船长骗钱,有人嚷着换船,混乱里不知谁又喊了句:“隔壁船马上开了,现在下去还来得及!” 人潮开始往舷梯方向涌。谭巧音眉头拧得更紧,她刚才听见两个水手私下聊,说海员工会要罢工,船搞不好要折返广州。 谭巧音按住她的肩膀,语气不容商量:“我下去找莫先生问问情况,他在码头做票务,消息准。你在这儿看好行李,别乱跑,我很快回来。” 阿香急道:“我跟你一起去!” 谭巧音拍了拍她的脸:“人多,挤散了更麻烦。听话。” 她转身挤进人群,那件月白色旗袍在黑压压的人头里时隐时现,很快消失在舷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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