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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张敏直起身,阿香走过去,两人站在碎瓦砾上看着彼此,眼眶都红了。 “阿玲呢?”阿香颤着声音。 张敏低下头,眼泪砸在脚边的碎砖上,肩膀轻轻抖着。她抬起手抹泪,袖口滑下去,露出半支磨得发亮的旧钢笔,那是毕业那年阿香送的毕业礼物。 “轰炸那天,她们本来能跑出来的。”张敏声音发哑:“在学堂里,两个人……一起没的。就埋在学堂后院那棵老榕树下。” 阿香默默把张敏揽进怀里,两个姑娘靠在残墙边哭了很久。接着聊起近况,张敏说她在一家跨港澳粤的律师行工作。她听了阿香的遭遇后也想帮忙打听谭巧音的消息。 “我帮你一起找。”她握紧阿香的手:“八姑肯定还活着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阿香以广州为一路往北,韶关、肇庆、梅州等地,最远走到了广西边境。她习惯了寻找,也习惯了失望,可从来没习惯放弃。写稿时她偶尔会用“谭巧音”做署名,心里笃定:如果她还活着,看见这个署名一定会来找自己。 张敏在律师行帮她托人打听,苏念安也在返程的船上。她在寻亲路上走了大半年,脚边的行囊换了又换,口袋里那张旧照片始终磨得边角发毛。 这天她收到苏念安从邮轮发来的电报,说船已过印度洋,不日到港,让她去维港码头接。 苏念安到香港那天,阿香直接带她去了街边大排档。避风塘炒蟹端上来,香气裹着热气扑脸,苏念安咬了一口就眯起眼:“就是这个味!几年没吃,想死我了。” 阿香看着街边飘零的落叶,轻声说:“你说广州这地方奇不奇怪。小的时候,我在废墟上都能撞见阿敏。真要找一个人了,又大得离谱,找了这么多年,半点儿影子都摸不着。” “那就换个法子找。”苏念安擦了擦手,“以前电报、寻人启事、难民点挨个问都试过了。不如这次去庙里求求?” 阿香笑了:“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我不信,但你需要。”苏念安说得坦然,“走吧,求个心安也好。” 她们俩去了黄大仙庙。跪在蒲团上那刻,阿香想起很多年前,两人结金兰契的那天。谭巧音就跪在她旁边,穿一身月白的衣裳,眉眼清俊,认认真真地陪着她。 她在心里许了三个愿:找到谭巧音,带她回家,这辈子再也不让她一个人。 拜完黄大仙,苏念安又拉着她往教堂走:“洋庙也得拜,求神自然要求得周全。” “哪个洋庙?” “上次路过那间,墙上写着神爱世人的。” 阿香直摇头:“我不信那个。” “不信,黄大仙你不也跪了?走走走。”苏念安半推着她往里走。 教堂里正在唱诗,管风琴声裹着人声,沉沉地拢住所有人。阿香站在最后一排,那些外文歌词她听不明白,心思也没在上面。 苏念安忽然拽了拽她的胳膊:“上去。” “上咩上?” “领神的祝福啊!好灵的,如果上台更加灵,快去快去。”阿香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推着挤到了台前。她稀里糊涂地站在那,牧师对她笑了笑,开始念一段她听不懂的祷文。 而唱诗班的侧门旁,站着一位修女。 她手里攥着一串玫瑰念珠,目光直直地落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台上的女人穿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长马尾束得清爽,脊背挺得笔直。那走路的样子、偏头的弧度,和很多年前走出西关大院蹦蹦跳跳去上堂的小姑娘,一模一样。 修女怔怔地看着,手指越攥越紧,力道大到极致时,串念珠的线“嘣”地一声断了。 木珠子散了一地,在石板地上弹得哒哒响,滚向四面八方。 礼毕,阿香从台上走下来,还在跟苏念安拌嘴:“你搞什么,我家里供着菩萨的,你让我吃两家茶礼?” “你心诚,菩萨不会怪的,求个心安嘛。”苏念安笑得狡黠。 阿香还想再说,低头看见脚边散着珠子,几个教友正蹲在地上捡。她弯下腰拾起脚边那颗,苏念安也帮着捡了几颗,一起递还给站在旁边的修女。 阿香只顾着吐槽,看也没看,把珠子往人修女掌心一塞就转身走。指尖擦过对方指腹时,摸到一点薄薄的硬茧,她没往心里去。 修女保持着掌心微张的姿势,手在抖。目光紧紧追着那道往前走的背影,看着她偏头跟身边人说笑,看着她走路时微微晃肩的样子,一眼都没挪开。 良人快走到教堂门口时,苏念安回头看了一眼:“刚才那个修女一直在看你,你认识吗?” 阿香顺着她的视线望回去。门口光线暗,修女已经转过了身,只留一个素净的背影。那背影和记忆里某个画面短暂重合了一下。 “跟以前见过的一个修女有点像。”她随口说了句,没往深处想。 回到宾馆,阿香脱大衣时指尖碰到口袋里一颗圆圆的、凉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颗玫瑰念珠,想来是刚才捡珠子时,不小心兜进了口袋。 “你看,光顾着骂我,把人家东西都带走了。”苏念安拿过去瞅了瞅:“珠子都磨旧了,应该用了好些年。明天还回去吧,人家修女说不定就这一串。” “知道了知道了,还不是赖你。”阿香把珠子收起来,托着下巴盯了很久。 第二天傍晚,阿香办完事路过教堂,特意绕了进去。 前厅里只有一位修女在整理祭坛桌布,她走过去问:“您好,我来还东西。请问昨天那位拾念珠的修女在吗?” 修女抬起头:“你去看看吧,有的修女在侧门,有的在后院。” 阿香顺着看过去,几个背影都不太像。她又问了一句,修女想了想:“还有位咏音修女,在后院栽花呢。” 阿香走到后院,果然看见一个修女背对着她,蹲在花池边栽花。动作很慢,很稳,指尖拂过花苗的姿态,很是优雅。 “您好,修女姐姐。不好意思,昨天不小心把您的念珠带走了,我拿回来还给您。”阿香一眼认出了那个背影。 蹲着的人倏地僵住。 “修女姐姐?”阿香觉得奇怪,莫不是听不懂中文?她又用英文说了一遍,对方还是像被点了穴似的,定在原地。 “难不成是别国的?”她暗自嘀咕,早知道把苏念安带来了,那家伙会好多门语言呢。 阿香索性走过去,蹲到修女旁边,想把珠子递到她眼前。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阿香脸上轻松的笑一点点僵住,继而变成不敢置信,再然后,狂喜如潮水似的涌上心头。 “你……” “谭巧音?” 她又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咪。” 咏音修女慢慢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她的袖口扯得很低,几乎盖住了半只手掌,指节却因为攥得太用力而通红。她看向阿香,温和地笑了。 她那双眉眼没变,眼尾下那颗痣还是那么清晰,桃花眼笑起来旁边有淡淡的细纹。岁月没有败掉她的美,还把那层锋利磨成了更沉静的温润。 阿香整个人都僵了两秒,随即猛地扑上去,把人死死箍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骨头里:“我终于找到你了,谭巧音。我找了你八年!整整八年!” 她的眼泪砸在修女的肩窝上,浸湿了素色的衣料。“你是不是等我等得很辛苦?你受苦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来晚了……” 怀里的人轻轻挣扎了两下,很快就不动了。一只手慢慢抬起来,顺着她的后背轻轻拍。那个动作很轻柔,和很多年前阿香发烧时,谭巧音拍着她的背说“妈妈在这”时,分毫不差。 阿香哭了很久,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才稍稍平复些。她退后半步,握着谭巧音的手,目光盈盈:“你看看我,我长大了。我现在是《泰晤士报》的记者,战地记者。我去过巴黎,去过华沙,去过好多地方。我还存了好多钱,以后都给你花……” 她带着哭腔,眼巴巴地看着眼前的人,等她骂自己“怎么才来”,等她嗔怪“多大的人了还哭”。 可面前的人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递到她手里。 阿香接过手帕,心里忽地咯噔一下:“你怎么不说话?” 谭巧音的睫毛颤了颤。嘴唇轻轻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任何声音。她拉过阿香的手,指尖在她掌心里慢慢划着,一笔一画,力道很轻: 我、不、能、说、话。 阿香盯着自己的掌心,嘴唇发抖,眼眶红得发怵。 还没等她说话,另一个修女从侧门走进来:“咏音修女,玛丽亚修女找您。” 阿香紧紧攥紧谭巧音的手,语气冷下来,盯着传话的修女:“不准去。她哪里都不去。” 咏音修女抬起手,对来者做了几个手势。动作流畅熟练,显然已经用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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