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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我介怀呢?”南澜轻声道,一双眸定在金光闪闪的“困天鼎”上,“你们困她还是杀她?” 黑鸦严拧眉,“你不要犯糊涂。” 糊涂? 刀身破空而出,凛然冰花雪意,“言真”二字乍出,平斩而去,力及万钧,轰在那鼎身,惊天雷响伴随滚滚烟雾,刹那间波及方圆,足千里。 南澜踏烟尘,飞身如闪,抬手间又是下劈一式! 天地震颤,金光抖抖,那困天鼎片刻定住,竟不再动弹! “咳咳咳!” “威武神你疯了么!” 烟尘中有声音大喝质问。 “你要做什么?” 救人。 南澜心知肚明,再下一刀,这一刀生生在金光屏障撕开一道裂缝,瓢泼大雨从缝隙飞淋而出,将那滚滚尘土拍在地上,一片泥泞。 金光不在,乌云压顶,困天鼎变了颜色,乌青一片,哗啦啦掉落乱石。 西棘在里头立着,却并不动弹,南澜不大明白似的看着她,看着那裂缝。 为什么不出来? 她从心底问,你想做什么? “南澜!金身成神,九经试炼,如今你要舍弃九重天,与众神背道?” 南澜似乎听不见了。 她不信,不敢信,西棘不打算逃走,明明机会就在眼前,她却打算被困? 取神魂破笼离此间衰年岁长辞心莫冷 “你做什么?”她轻声问,在嘈杂,混乱,污浊的此地此刻,发出微弱的疑问。 西棘看着她,“我不会死的。” 只这一刻,背后诸神已然齐心再施力,那鼎飞快转动,刚刚撕开的那道裂缝已然要愈合。 南澜心急如焚。 “住手。”西棘忽然看她身后。 黑鸦使缓缓收手,“还有什么要说的呢?她为你也疯了。” “答应我一件事,我自愿伏诛,如何?” 南澜猛然看她,“你胡说什么?谁要你伏诛?” “你要什么?”黑鸦使问。 “我要十面临渊平分六道。”西棘答。 “仅此?” “仅此。” 轰隆一声,裂缝中生别着的言真被压断两节,金光再起,困天鼎浑然一收,再无关窍可取。 南澜疑心自己已经死在试炼,眼下一切醒来事不过是梦? 又或者这也是试炼一环? 那她何时死去结束这一环?她有些要疯了。 也许疯的另有其人,西棘是疯了,否则为什么甘愿伏诛? 困天鼎真能杀了她么? 南澜在自己殿中坐着,威武神殿如今就是关押她的牢房。 黑鸦使的威胁历历在目,他手托着困天鼎捏了个诀,命南澜不要轻举妄动,或可留下西棘一命。 南澜乖乖等了这么久了,天又黑了。 遍地典籍哗哗倒进脑海,哪里有困天鼎的解法? 西棘凭什么死? 烛火噼啪响。 难道她做错了什么事?十面临渊分的不均难道不是错事? 她要解决这事,为何要她死? 南澜不接受。 夜愈发深了。 九重天也有夜,神仙就不会有错么? 起码我就错了。南澜想,我不该来这里。 忽然一页停住了—— …… 南澜血淋淋的站在困天鼎面前的时候,守着的神胆怯的躲开了。 “威武神疯了!” 她抬起手中那把小小的,通体金琉璃般流转血丝的匕首时,赶到的神仙已经不敢动弹了。 “南澜,你这是何苦?”黑鸦瞪大了眼睛,“你……你用这法子!” 南澜吐了两口血,满不在乎,两只发颤的手同握住那把匕首,猛然刺了下去! 神魂坚硬,尽管一点一点儿碎屑不断掉落,尽管剧痛贯彻脑海,尽管意识渐渐消磨,却也依然在这坚不可摧的困天鼎上刺出口子来。 “破!” 猛然一刀到底,那一把匕首已经稀零碎了一地,南澜如生抽脑髓,活剥脊梁,她晃了晃,片刻跪落在地,那只残破的手却硬生生把鼎中人拉了出来! “南澜!” 那只手啪嗒从西棘掌心坠落,南澜合上眼睛前,只说一个“走”字。 …… “你和你母亲真是恍如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是么?” 什么声音?南澜迷迷糊糊的想,西棘?她在和谁说话? 我不是在九重天吗? 南澜慢慢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她好奇听到的那个西棘的“母亲”是谁,这世上还有第二个母亲吗? 生身之母根本不曾见过,谁会和西棘如此像? “哎,你母亲醒了,我就不打扰了,你给她换药啊!” “好,多谢。” 西棘走到跟前了,南澜终于发觉不对,相像、母亲…… 铜镜近在咫尺,南澜看到里头一个自己。 鬓角已经生出白发,眼尾也有了皱纹。 “我老了。”南澜新奇的说,“是因为神魂碎了吗?” 西棘坐在床边儿,点头。 “你现在形同凡人,在天上衰老的很快,只能在凡间生活。” 她声音很沉,“我已经在找办法了。” 南澜很稀奇的靠近镜子欣赏自己现在的样子。 她本以为永远也见不到自己衰老的模样了。 西棘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哪里找法子。 南澜无事一身轻,终日在院子里晒太阳。 夏日光阴漫长,她身上的伤好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道一道疤痕,还铭记着那把洗血的神魂刀曾出现并破碎的事实。 花架下头悠然小风,茶滚盖鸣,南澜打了个盹,醒来身旁立着个,眼圈发红。 “怎么了?” 个把月功夫,她似乎又老了些,身体乏弱无力,就没起身。 西棘不说话,伸手掀了茶杯盖儿,自己倒了口滚水就喝。 喝了好一会儿,说,“我的错。” 南澜怀疑她跟自己一并老了,不然嗓子怎么这么哑? “你错什么?”南澜不明白。 “我心存报复,想叫你尝尝被抛下的滋味儿……” 花架上的花儿往下落,掉到茶杯里,叫滚水一烫变了色。 “我恨你的。你我本应该同活同痛,你呢?一死了之,十分痛快。” 她伸手,不文雅的搅弄茶水,把那片花捞出来,对着光,透了。 “抛汝千千愁,遗我独独身。” “我如何不恨。” 南澜听她一句一句说,“你恨我应当。” “可我如何恨得起来,天底下我最恨不得的人就在这里了。” 她又转言,“我一场胡闹,只为两个。一个是平分临渊,解六道纷争,化三番阶等。 一个是叫你痛,叫你再不敢舍下我。前一个是为你,后一个是为我。 为此,引弄风云使你来寻,设幻境诱你同我一心,假降欺你入试炼得不死之身,条条道道是我刻意所为,我只想,你若不死,我自能再生。” 啪嗒一声,茶盖扣上了。 “没想到自讨苦吃,两个都没成,反而——” 她看着南澜,眼泪掉下来,硬生生砸出响。 “你会这么衰老下去,直到死掉,我好像找不到办法了,南澜。” 南澜摸她掉下来的眼泪,捏不起来,眼泪是一滴水,落下去就不再是滚珠了。 “我觉得不错,”南澜看天上云赶着云跑,赶着太阳跑,急的通红。 谁也不能确保自己活着,西棘就还能再次出现。 “这不就是人的一生么?我喜欢做人。” 外头跑过去几个孩子,叽叽喳喳,尖声大叫着,哈哈笑出一串随跑远烟散了。 “我做不了神,”试炼里头她终于明白,“神要仿天地,无偏无仁,看生死自然而不动,见万物荣凋能袖手,我从人中来,凡间苦楚,无法视而不见,是我不该成神,也不该这样走到今天。” 南澜看着她,眉眼的纹路走出温和的近乎柔美的弧度,笑了又伸手,“你奔波多日,我已经老了很多了,再不来抱抱,你的“母亲”就不待了。” 夏季的暴雨来的突然。 拍打尘土,拍打房梁瓦片,拍打盛开的花,加快它的枯萎。 风也凑热闹,把树上鲜活的叶子薅下来摔烂,把石子沙粒和成泥浆糊上墙。 树晃啊晃,累的枝断叶凋。 南澜在屋里抱着西棘睡着了,她犯困的愈发厉害,因此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下了几场雨。 只知道有时候醒过来,唇齿依偎的是年轻的温度。 西棘吻起她来像是渡气一样,但南澜知道她不敢那么做。 南澜的身体太脆弱了,没办法承受任何法器、任何力量。 西棘终于在某天彻底放弃了出门寻找那个不知是否存在的办法,因为头天夜里南澜的头发白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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