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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相信我,她会好起来的,一定会的,我还有钱,我们再耐心等等她,千万不要让他签字!” 老人起身拉住齐辞,但她无力将她拉起来,她佝偻着腰,眼泪又落了下来。 时间在压抑的泪意和仪器单调的鸣响中继续流淌。不知过了多久,护士敲门进来,目光扫过房间,公式化地开口:“37床只能留一位陪护家属。” 两人的目光在浑浊的空气里短暂交汇,老人点了点头,抱住了齐辞。走之前,她用力握了握姜涔的手,又看了齐辞一眼,才拿起自己的布包走了出去。 齐辞努力平复着情绪,然后慢慢坐进椅子里,她的脊背弯了下去,颤抖着右手探过去轻轻攥住了姜涔的手腕。 她慢慢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那只无力的手掌心里,鼻尖蹭着姜涔的肌肤。 涔涔,倘若当初我买了房子就好了,现在就能有更多的钱给你治病了。 温热的泪水无声浸透了姜涔的手背,她赶紧抬手擦干净。现在开始,她只能更坚强,她要保护姜涔,她决不允许任何人把她带走。 这天之后,齐辞再没有回过那间空空如也的地下室。 涔涔,我在 姜涔的生命体征奇迹般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稳,心跳、呼吸、血压,都在仪器显示的正常值下限边缘徘徊,像风中残烛,明明灭灭,却始终未曾彻底熄灭。她不醒,也不恶化,就那样沉睡着,仿佛被困在了生死之间的灰色地带。 齐辞每天睡在这里,依旧重复着那些动作:擦拭,按摩,润唇,低语,读书。她给她读《边城》、读《简爱》、读《飘》、读《月亮和六便士》、读《我们八月见》,也会轻轻诉说着这些年自己对她无声的爱意,从她的二十二岁,到她的年近半百,像是唯有通过这平淡温暖的文字,才能对抗周遭无处不在的死亡暗示。 陆知放学后会过来,女孩的脸上总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沉静。她只是放下书包,安静地坐在床尾,有时看书,有时就只是看着昏迷的母亲,一看就是很久。 齐辞和她之间有一种无言的默契,她们都小心地避开了最沉重的话题,只是分享简单的日常,偶尔手语交流几句学校的琐事。 齐辞遵守着约定,绝不轻易给陆知打电话,除非到了那个万不得已的时刻。她反复对陆知强调:“好好上课,什么都别想,这里有阿姨在,你不用担心。” 陆知总是点头,清澈的眼睛里却藏着深深的恐惧,那是对电话铃声的恐惧,对姜涔随时可能离开的恐惧。 老人依旧每天都会来,提着一小罐炖得稀烂的汤或粥,放下,看着姜涔默默垂泪,坐上一两个小时,又默默离开。老人似乎更沉默了,背也更驼了,每次离开时看齐辞的眼神除了混杂着感激和愧疚,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哀伤。 经济的绳索时刻勒紧着齐辞的喉咙,齐辞开始打电话,发信息,找一切可能找到的人。 尊严在生存面前薄如蝉翼。 张启明来了,这个她大学时代最好的兄弟,帮着她一起撑着。 “密码是六个八。先用着,不够咱们再想办法。”他没问姜涔能不能醒,也没说借,只是拍了拍齐辞瘦削的肩膀,然后重重拥抱了她,就像那年齐辞离开北京时一样。 詹书瑶是在某个下午匆匆赶来的,带着一身的寒气和一个厚厚的信封。她和齐辞从小一起长大,和姜涔是大学室友,如今也是两个孩子的妈妈了。 她坐在床边,抚摸着姜涔,陪她说说话。 她把信封塞进齐辞手里:“这里面有些现金,应急。剩下的,我再打给你。”她也抱了抱齐辞,有些抽泣:“别垮,生姜需要你。” 而安守穗的电话是在某个清晨响起的,齐辞那时正在给姜涔润唇。听到齐辞沙哑的“喂”,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才有了声音:“小辞,昨天太晚了,我没看到手机信息,把账号发我。” 很快,一笔不小的数目到账,附言只有四个字:“好好爱她。” 而成诺是直接找上门的,拎着一大堆营养品和婴儿用的柔湿巾,她说给病人擦身比毛巾好,走的时候留下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用力握了握齐辞的手。 陆池平出轨的证据就是齐辞托成诺和从前给她看病的心理医生帮忙搜集的,还好有她们,不然齐辞真不知道自己怎么才能将姜涔从这个危险的婚姻中救出来。 母亲也再次汇来了五万块钱,电话里声音都苍老了许多:“辞啊,妈就这点能力了你,你也顾着点自己,等她好了,带回家来,妈给她做好吃的。” 齐辞对着手机“嗯”了一声,眼泪无声地流进衣领。 钱像滑润的细流,暂时缓解了干涸,但齐辞知道,这只是拖延。每一天,账户上的数字都在减少,而希望,依旧渺茫得像窗外的远星。 直到那天下午。 老人来得比平时早,神色中带着一丝不安。她身后,跟着一个瘦高的少年。 少年穿着干净的校服,背着书包,他的轮廓已经硬朗,嘴唇紧紧抿着,眼神里带着这个年龄特有的叛逆和倔强,眉眼间全是姜涔的影子。他站在门口,有些局促,目光飞快地扫过房间,掠过床上的人,又迅速垂下。 “小齐,这是陆江。”婆婆的声音干涩,拉着少年的胳膊,将他往前轻轻带了一步,“涔涔的儿子江江,叫齐阿姨。” 陆江飞快地抬眼看了齐辞一下,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书包带子。 婆婆把陆江推到床边:“小江,去跟妈妈说说话,妈妈最想听你说话了。” 陆江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床上那个瘦脱了形、身上连着管子的女人,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这和他记忆里那个温柔美丽的妈妈,相差太远了。 齐辞的心被揪紧了。她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少年,看着老人眼中卑微的乞求,看着陆江僵硬的背影。她明白老人的用意——血缘的呼唤,或许是最后的希望。 可她也看到了少年眼中的隔阂与无措。这对一个孩子来说,确实太残忍了。 老人又推了陆江一下,声音更急了一些:“去啊,小江,那是你妈妈!你喊她,她听得见的!” 陆江被推得踉跄半步,终于挪到了床边。他低着头,盯着雪白的床单,喉结滚动了几下,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妈。” 然后陆江像是完成了任务,立刻后退一步,退到了老人身后,低下头,哭了出来。 老人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她搂着孙子,把脸埋进那个窄窄的肩膀上,发出了压抑破碎的呜咽。 齐辞走过去轻轻揽住老人颤抖的肩膀,目光却落在陆江低垂的脑袋上。 “没关系,”齐辞用尽量温和的口吻安慰着祖孙二人,“她一定听到了。” 她听到了吗?齐辞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她都不会放弃的。 老人最终红着眼圈带着陆江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齐辞,和床上呼吸平稳却毫无知觉的姜涔。 齐辞在床边坐下,重新握起姜涔冰凉的手,将额头轻轻抵上去。 仪器规律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在她的心上。 诉说爱意 冬天来得悄无声息,却在某个清晨给了齐辞一个确凿的答案。 窗外的世界覆着一层匀净的、毛绒般的白。今年的第一场雪落地极其温柔,将病房窗外原本棱角分明的枯枝与楼宇,勾勒出柔软的轮廓。光映在雪上,又漫进房间,让空气都显得清澈了几分。 一转眼,竟然过去半年了。 齐辞坐在姜涔床边的椅子里,膝上摊开姜涔的日记本。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有些卷边的页脚,目光落在那些时而工整、时而飞扬的字迹上,勾起了嘴角。 “我们读到哪里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床上静静躺着的人做着每日例行的播报。“哦,是这里‘齐辞终于把她那挨千刀的六级过了。’” 齐辞笑出声,摇了摇头,指尖点着那行字:“喂,姜教授,你这日记带着强烈的主观批判色彩啊。我也是很努力的在学好吧!”她侧过头,看着姜涔沉静的侧脸。 “你说你醒过来会不会怪我偷看了你的日记呀?就算怪我,你也得先醒过来!你小时候总喜欢掐我,好久没掐了,这次让你掐个够!” 于是姜涔的耳边又响起了齐辞轻柔的絮语般的阅读声。她读得很慢,不时停顿,插入自己的评论或回忆。那些文字,带着姜涔独特的视角,将过往岁月里那些早已泛黄的片段重新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齐辞的声音更柔了些,带着怀念,“你写,‘齐辞今天敲的《好想好想》,我好想她能对我说她好想好想跟我在一起啊。’” 齐辞念到这里,声音微微卡住。日记这一页的末尾,有一小滴水渍,那是一滴泪。她深吸一口气,接着说:“傻瓜,我也好想好想和你在一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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