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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沈时愿那栋老旧居民楼的楼下,仰头看着五楼那扇橘黄色的窗户。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有人从楼上走下来,脚步声清脆而熟悉。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 脚步声在她面前停下了。沈时愿站在楼道口,穿着今天那件浅蓝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碗汤,热气腾腾的白汽模糊了她的眉眼。她朝苏晚伸出手,掌心向上,上面贴着一枚创可贴,是苏晚白天买的那盒里的。 “上来吧,”梦里的沈时愿笑着说,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外面冷。” 苏晚在梦里没有嘴硬,没有别扭,没有说那些欲盖弥彰的废话。 她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沈时愿的手。 然后她们一起上楼了。 江临的电话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打来的。 苏晚正坐在沈时愿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一碗刚炖好的莲藕排骨汤。汤还很烫,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沈时愿蹲在茶几对面,拿棉签蘸了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往苏晚左手食指上抹——苏晚下午非要帮忙切莲藕,刀工不精,把手指头切了一道口子。 “我说了我自己来。”沈时愿当时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少废话。”苏晚把流血的手指藏在身后,面不改色,“藕切得丑了点,不影响吃。” 此刻沈时愿低着头给她上药,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她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了不得的大手术。苏晚垂眼看着她,忽然觉得手指上那道口子一点都不疼,反而有点酥酥麻麻的,像是有一小股电流从伤口处往心脏的方向窜。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江临”。这两个字曾经是她手机通讯录里的置顶,是她设置过的特别关注,是她等一整晚消息也不敢开静音的理由。可现在它突兀地出现在屏幕上,像一张泛黄的旧照片从书页里掉出来,提醒她曾经做过多么荒唐的梦。 苏晚没有立刻接。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一闪一闪,心里出奇地平静,平静得像是站在岸边看远处的潮水,知道它会涌过来,但笃定它淹不到自己。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这一天。那时候江临也打过一个电话,她接起来的时候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摔了,因为江临很少主动联系她。电话里江临说,下周江氏集团的年终晚宴,需要她作为未婚妻出席,但同时顺便提了一句——让沈时愿也来,因为有一家合作方的公子对沈时愿有些兴趣。 前世的苏晚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甚至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可以把沈时愿这个碍眼的妹妹从江临身边支开。那天晚上沈时愿被那个公子哥灌了很多酒,脸色苍白地缩在角落里,苏晚看见了,却转过身去和江临碰杯。 后来她听说那个公子哥在圈子里大肆炫耀,说他差点就把沈家的落魄小姐搞到手了。 没有人替沈时愿出头。没有人在意她那天晚上是怎么回到家的。苏晚甚至不知道那件事,直到死后的魂魄在葬礼上听到有人小声议论,才拼凑出全部的真相。 “苏晚?”沈时愿见她盯着手机发愣,小声提醒,“你不接吗?” 苏晚回过神来,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按下了接听键。她没有避开沈时愿,就坐在沙发上,一只手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还端着一碗莲藕排骨汤。 “喂。”她的声音淡淡的,像白开水。 电话那头传来江临低沉的嗓音,带着他惯有的从容和疏离:“苏晚,下周集团年终晚宴,你和我一起出席。礼服我让助理送过去,你挑一件。” 前世他说的是你和我一起出席,苏晚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跳加速了整整三分钟,因为她觉得这是江临在公开承认她的身份。可现在的她听出来了,那句话不过是一份商业合同的条款,措辞精准、公事公办,甚至没有给她说不的余地。 “知道了。”她说。 江临顿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她的反应这么平淡,既不兴奋也没有追问细节。从前苏晚每次接到他的电话都会滔滔不绝地说很多,问他的行程、问他吃饭了没有、问他有没有想她,恨不得把一整天的思念都塞进一通电话里。江临总是耐心地听完,然后用一句嗯或者知道了结束对话。那时候苏晚以为这是他的性格,沉默寡言、不善表达。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性格,是不在意。 不在意的人,是不会有话想说的。 “还有,”江临果然又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晚宴邀请函发给你之后,你转一份给沈时愿。天晟地产的赵总想认识她。” 苏晚握着手机的手指倏地收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天晟地产的赵总,赵明辉,四十多岁,离过两次婚,圈子里出了名的玩咖。前世就是这个人在晚宴上灌沈时愿的酒,在走廊里堵她,差点把她拉进电梯。而这一切都是江临默许的,因为赵明辉手里有一块地,江临想要。 “她不去。”苏晚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江临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经验里,苏晚从来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甚至可能已经在脑子里准备好了一系列说服的话术,但苏晚直接三个字堵死了所有的路。 “什么意思?”江临的声音沉了一度。 “字面意思。”苏晚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莲藕炖得很烂,咬下去拉出长长的丝,汤头清甜,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沈时愿不去晚宴。赵总要认识人,让他自己去大街上认识。” “苏晚。”江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警告的意味,“这件事关系到一个很重要的合作,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江临。”苏晚放下汤碗,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刀锋划过玻璃,“我问你一件事。” “说。” “沈时愿是你名义上的妹妹,对吧?她妈妈嫁给你爸爸的时候,她才七岁。她在你们江家住了十一年,喊你爸爸一声伯父,喊你一声哥。”苏晚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她自己的,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判决书,“你为了拿一块地,把她往赵明辉那种人手里送。江临,你还是人吗?”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苏晚能听到江临的呼吸声,比平时重了一些。她知道江临在生气,这个男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被人挑战权威,更何况挑战他的人是苏晚——那个从前对他百依百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苏晚。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江临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钢板。 “知道。”苏晚说,“每一个字都知道。” 她挂断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极了。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雨点打在老旧小区的铁皮雨棚上,叮叮咚咚的,像有人在弹一架走了音的钢琴。沈时愿蹲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那根蘸了药膏的棉签,仰头看着苏晚,眼睛里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苏晚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在拼命忍耐什么。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你不该为了我和江临吵架的。他……他是你的未婚夫。” “很快就不是了。”苏晚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的创可贴,沈时愿贴得很仔细,边边角角都抚平了,没有一个气泡。她忽然觉得很可笑——她为江临做了那么多事,江临连她手指破了都不会注意到,而沈时愿却会因为一道小口子急红了眼眶。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苏晚把汤碗端起来,递到沈时愿面前,语气又恢复了惯常的骄横,“汤凉了,去给我热。” 沈时愿看了她一眼,接过碗,站起来往厨房走。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苏晚,声音有点发抖:“苏晚,谢谢你。” 苏晚靠在沙发上,看着沈时愿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听到了燃气灶打火的声音,听到了汤倒进锅里咕嘟咕嘟的响声,听到了锅铲碰到锅壁的轻响。这些声音混合着雨声,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交织成一种奇异的温暖,像是有人在用最朴素的方式告诉她——这里是有人味儿的,这里是活着的。 她环顾了一下这个出租屋。客厅不大,目测不到二十平米,家具都是旧的,沙发腿下面垫了一本旧杂志才能保持平衡,茶几上的漆掉了一块,露出下面原木的颜色。墙角堆着几本书,书脊已经发白了,看得出被翻过很多遍。窗台上养了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摇晃,叶子被雨水洗得油亮油亮的。 这个房子很旧,很小,冬天的时候风会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夏天的时候空调噪音大得像拖拉机。可是苏晚坐在这里,却觉得比坐在苏家别墅三百平米的客厅里还要踏实。 她想,大概是因为这里有一个人的味道吧。沈时愿的味道。栀子花洗发水的清香,混着厨房里飘来的莲藕汤的甜香,还有晾在阳台上刚洗过的衣服上残留的洗衣液味道。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密密匝匝地填满了这个小小的,让她觉得连呼吸都是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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