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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时愿笑了,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眼角的泪花还没干,笑容却已经亮得像是冬日里破云而出的太阳。她走到苏晚身边,和苏晚并肩站着等电梯,没有再说任何话。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苏晚走进去,沈时愿跟进去,两个人并排站在电梯里,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电梯里的镜子映出她们的倒影——墨绿色的丝绒长裙和烟灰色的纱裙,一个明艳一个素净,像是一幅恰到好处的双人画像。 电梯到一楼的时候,苏晚忽然开口了。 “沈时愿。” “嗯?” “你刚才在露台上说……我像冬天的松树。” 沈时愿歪了歪头,不知道她想说什么。 苏晚走出电梯,背对着沈时愿,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酒店大堂里格外清晰:“那你知不知道,松树冬天不落叶,不是因为硬,是因为它在等春天。” 她说完这句话就大步流星地往前走,把沈时愿甩在了身后。酒店门口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翻飞,也吹散了她耳根上那两团可疑的红晕。 沈时愿站在电梯口,看着苏晚的背影,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松树在等春天。苏晚在说什么?她是在说……她也在等什么吗? 沈时愿不敢往下想了。她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她只是快步追上苏晚,追出酒店大门,追进十一月的冷风里。门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是两根缠绕的丝带。 老陈的车已经等在门口了。苏晚拉开后座的门,往里面挪了挪,给沈时愿腾出位置。沈时愿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把所有的冷风和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车里有淡淡的栀子花香,是车载香薰的味道,和苏晚身上常用的那款香水混在一起,莫名地让人觉得安心。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后视镜里,江氏集团那座灯火辉煌的大楼渐渐缩小,最后变成夜幕中一个小小的光点,像一颗被遗忘在窗台上的玻璃弹珠。 苏晚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的手放在座椅上,离沈时愿的手只有几厘米的距离。车子转弯的时候,惯性让她们的身体微微倾斜,苏晚的手指碰到了沈时愿的手背。 两个人都没有动。 那几厘米的距离,就那么安静地、固执地、欲盖弥彰地维持着,直到车子驶入夜色深处。 苏晚宣布解除婚约的第三天,苏家别墅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那天杭州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碎得像谁在天上撒盐,落在地上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漉漉的痕迹。苏晚坐在自己房间的飘窗上,裹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毯,手里端着一杯热可可,看着窗外细雪纷纷扬扬地落。院子里的桂花树已经被冬天剃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一小层白,像是被人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 她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她自己。 前世解除婚约的时候——不对,前世根本没有解除婚约这回事。前世的她咬着牙撑到了最后,撑到了江临把刀子送进她胸口的那一刻。她不是没想过放手,只是每次冒出这个念头,就会有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你追了他那么多年,现在放手,岂不是前功尽弃?你让圈子里的人怎么看你?你让苏家的脸面往哪搁? 她太在意别人怎么看了。在意到把自己活成了一件展品,摆在江临的玻璃柜里,日复一日地蒙尘。 可现在不一样了。从她在医院醒来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是那个为别人活着的苏晚了。她把婚约撕了,把江临的电话拉黑了,把那些圈子里的看法像垃圾一样丢进了垃圾桶。她原以为自己会害怕、会后悔、会在半夜惊醒然后疯狂地想挽回,可这些都没有发生。她只觉得,像是一个被掐了很多年的脖子终于松开了手,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自由的空气,才发现原来呼吸本身就可以是一种幸福。 唯一让她有点烦的是手机。从三天前晚宴上的事情传开之后,她的手机就没消停过。圈子里所谓的闺蜜、塑料姐妹花、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来关心她,话里话外无非是那几层意思——你疯了?江临你都不要了?你被谁下了降头?是不是沈家那个落魄小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晚统一回复了一句关你屁事,然后把这些人全部拉进了黑名单。 但今天来的这个人,她拉黑不了。 江临的母亲,江家的当家太太,何婉清。这个在杭州名流圈叱咤风云三十年的女人,此刻正坐在苏家一楼的客厅里,端着一杯刘妈刚沏的碧螺春,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栖息在沙发上的白天鹅。 何婉清五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一头黑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耳边坠着两颗圆润的珍珠。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羊绒大衣,大衣里面是驼色的高领毛衣,全身上下没有一件张扬的奢侈品,但那种举手投足间的贵气,是几代人用金山银山堆出来的。她和江临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深沉的、冷静的、永远在权衡利弊的眼睛。 苏晚从楼梯上走下来的时候,心里已经把何婉清的来意猜了个七七八八。前世何婉清就不怎么喜欢她,觉得她太张扬、太不稳重、配不上她那个完美的儿子。但江家需要苏家的资源,所以何婉清对她的态度始终是一种精妙的平衡——不亲近也不疏远,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白开水,喝下去不烫嘴,也尝不出任何味道。 现在联姻的纽带要断了,这杯白开水终于要露出它本来的温度了。 “何阿姨,”苏晚在何婉清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来,语气礼貌而疏离,“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刘妈准备点点心。” 何婉清放下茶杯,目光在苏晚身上打量了一圈。苏晚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毛衣,下面是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脸上一点妆都没化。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刚经历了人生重大变故的富家小姐,倒像是一个窝在家里享受雪天的普通女孩。 “提前说了,你还会在家等我吗?”何婉清微微笑了一下,那笑容和她儿子如出一辙——完美的弧度,毫无温度,“我听说你最近很忙,连江临的电话都不接了。” 苏晚没有接这个话茬。她端起刘妈给她倒的红茶喝了一口,从容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 何婉清见她不接招,倒也不急,只是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碧螺春,然后放下杯子,双手交叠在膝上,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姿态。 “苏晚,阿姨今天来,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何婉清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自己的女儿谈心,“你和江临的事,阿姨听说了。晚宴上闹的那一出,还有你在走廊里和江临说的那些话。说实话,阿姨一开始很生气,觉得你不懂事、不体面。但回去想了两天,又觉得能理解。” 苏晚挑了挑眉,没有打断她。她在等何婉清亮底牌。前世她不懂这些弯弯绕绕,每次和何婉清说话都紧张得像在参加面试,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现在她懂了——何婉清这种女人,不会平白无故地示弱,每一句我理解的背后,都藏着一个但是。 “你和江临从小一起长大,他那个性子你是知道的,”何婉清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冷冰冰的,不会哄人,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心里有大局。江氏这几年扩张得快,外面多少人盯着,他每一步都得走得稳、走得准,有时候难免忽略了身边人的感受——” “何阿姨,”苏晚放下茶杯,瓷器碰到大理石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您不用替他解释了。我和江临之间的问题,不是他忽略了我的感受,而是他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有感受的人。” 何婉清的笑容凝了一瞬。 “我追了他六年,”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六年里他主动联系我的次数,我两只手数得过来。每次约会都是我找他,每次电话都是我打过去,每次他说忙,我就乖乖地等着,从天亮等到天黑,再从天黑等到天亮。我一直跟自己说,他就是这样的性格,他对谁都是这样的,他心里是有我的。” 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红茶杯。茶水是深琥珀色的,映着她平静到近乎淡漠的脸。 “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苏晚抬起眼睛,目光清澈而锋利,“他只是对我这样。因为在他眼里,我不需要被在意。我是送上门的,是甩不掉的,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对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人,不需要花任何心思。” 何婉清沉默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忽然觉得有些陌生。苏晚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十岁那个穿着红裙子在沈家楼梯上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到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的年轻女人。她一直觉得苏晚是个浅薄的孩子,骄纵、任性、沉不住气,三言两语就能被人看穿心思。可此刻的苏晚坐在沙发上,目光平静、语气淡然,说出的话却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将她儿子的冷漠和自私解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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