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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的。 草席上还留着一点余温,人已经起来了。 她挣扎着撑开眼皮,看见阮映舒坐在桌前,就着一盏油灯在翻一本薄薄的册子。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清清浅浅的,把她的侧影勾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几点了?”温书禾哑着嗓子问。 “卯时刚过。”阮映舒没抬头,“程伯说卯正下地,你还有一刻钟收拾。” “这么早!” 温书禾哀号一声把头埋进被子里,又猛地弹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束发。她头发长得快,好久没剪,已经及腰了,胡乱拢了两下用簪子一别,歪歪扭扭的。 阮映舒放下书册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伸手把那根歪了的簪子拔下来。 温书禾感觉头皮一松,还没来得及问,阮映舒的指尖已经穿过她的发丝,拢、收、绕,三两下便盘了一个利落的发髻,簪子从右侧插进去,稳稳地固定住。 温书禾呆坐着没动。阮映舒的手指偶尔擦过她后颈的皮肤,微凉的,带着一点薄茧的触感,一触即离,麻酥酥的,像蚂蚁爬过。 “好了。”阮映舒收回手。 温书禾摸了摸后脑勺,居然比她自己梳得结实多了,“你还会梳头啊?” 阮映舒已经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册子了,声音平平的:“给绾月梳过几年。她手笨。” 温书禾咧了咧嘴,没再追问,跳起来蹬上鞋子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拽了阮映舒的袖子就往外拖。 “快点快点,程伯说今天教我们耕田,去晚了该说我们娇气了。” 阮映舒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身子往前倾了倾,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温书禾的手腕。 “慢些。” 温书禾回头看她,眼睛弯弯的:“那你走快些。” 阮映舒松开了手,却也没有退开,就这么跟她并肩出了门。 晨风迎面扑过来,带着露水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温书禾深吸一口,觉得胸腔里灌满了清冽的凉意,整个人都醒透了。 田里的活比温书禾想的要累得多。 扶着犁跟在牛后面走,一个来回就让她气喘吁吁。程里正说翻地要深、要匀,不能浅了也不能偏了。 她手里攥着犁把,牛一使劲她整个人就被带着往前冲,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刚翻开的泥里,靴子很快就糊了一层厚厚的泥巴。 “歇会儿吧。”程里正看她喘得厉害,在田埂上坐下,掏出水壶咕嘟咕嘟喝了两口。 温书禾摇头:“不歇,我还能走两趟。” 她把犁扶正,又吆喝了一声牛。走了没三步,脚底踩在一块没碎开的土坷垃上,身子一晃,犁把脱了手,整个人往前栽。 腰上忽然一紧。 阮映舒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在她后面,一手扶住了犁把,另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后带了半步。温书禾后背撞进她怀里,隔着一层春衫,能感觉到阮映舒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背,心口跳得平稳有力。 “站稳。”阮映舒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脚踩实了再走。” 温书禾低头看了一眼腰上那只手,指节分明,骨肉匀亭,正稳稳地扣在她腰侧。阮映舒的掌心隔着衣料透过来一点温热的触感。 不重,但很笃定,像怕她再摔似的。 “哦。”温书禾应了一声。 阮映舒松开手,退后半步,重新把犁把递给她,温书禾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她的手背,阮映舒没有躲,只是微微蜷了一下手指,像被什么烫着了。 温书禾没多想,又吆喝着牛往前走了,脚步比方才稳了些,犁也扶得更正了。 阮映舒站在田埂上看着她往前走,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方才揽过温书禾腰际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衣料下面隐约透出的体温。 她把那只手收进袖中,不再看。 午间歇晌的时候,温书禾瘫在田埂上,四肢大张着晒日头。她的脸上沾了泥点子,发髻也松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整个人像个刚从泥里捞出来的小兽。 “别躺地上。”阮映舒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寒气重。” “热死了。”温书禾摆摆手,“让我歇会儿。” 阮映舒没再劝,从带来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粗瓷碗,倒了一碗凉茶递过去。温书禾半撑起身子接过来灌了两口,猛地呛住,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阮映舒伸手拍她的背,力道不轻不重,一下一下的,节奏均匀。“慢点喝。” 温书禾咳完了,把碗递还给她,抬头的时候两人的距离太近了。阮映舒正俯身看她有没有事,温书禾一仰头,鼻尖几乎擦过阮映舒的下颌。 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温书禾先反应过来,往后撤了撤,嘿嘿一笑:“没事了没事了。” 阮映舒直起身,把碗收回布包里,侧脸对着她。 午后的阳光照得田埂上的土冒着细细的热气,蝉鸣还没开始,但已经有早醒的虫子在草丛里窸窸窣窣地叫。 温书禾看着阮映舒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很好看。既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亦是那种越看越耐看的好看——像一盏灯,不刺目,但放在那里,屋子就亮了。 “映舒姐。”她喊她。 “嗯。” “没事,就叫叫你。” 阮映舒没说话,站起身,把布包拎起来,往村里走了,“我去看看程婶的粥好了没有。” 温书禾躺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那背影走得比平时快了些,脊背依然挺直,但步子微乱,像是后头有什么追着,温书禾咧嘴笑了一声,仰面躺回去,闭上眼睛。 日头晒得眼皮发烫,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温书禾渐渐习惯了在程家村的生活。每天天不亮起来下地,翻土、播种、锄草、浇水,什么都学着干。手心里磨出了茧子,脚底板踩惯了粗粝的泥路,饭量大了许多,往田埂上一坐能喝两大碗杂粮粥。 阮映舒也下地,不过她学的是另一套——跟程伯的老婆学养蚕。 程家村有几户人家靠养蚕补贴家用,蚕房里的活不比田里,要定时喂桑叶、清蚕沙、控制温度。阮映舒做这些事时有一种天然的耐心,捻桑叶的手势轻柔精准,像在抚琴。 温书禾有时从田里回来,会拐到蚕房去看她。阮映舒坐在矮凳上,膝上搁着竹匾,一片一片地往里面铺桑叶。蚕啃食叶子的沙沙声细密得像春雨,她整个人沉浸在那种声音里,神色平和,不笑也不蹙眉,好像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松了下来。 温书禾靠在门框上看她,也不出声。看一会儿,阮映舒会抬头,跟她对上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铺桑叶,嘴角不知何时弯了一点点。 程家村的日子安静,质朴,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不疾不徐地生长着。温书禾和阮映舒慢慢融进了这种节奏里,村里人也不再叫她们“城里来的贵人”,改口叫“小禾姑娘”和“阮姑娘”了。 变故是十月末来的。 那天温书禾从田里回来,路过村东头程大娘家,听见屋里隐隐有哭声。她脚步一顿,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进去了。 程大娘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右腿肿得像馒头。她男人站在床边搓着手,看见温书禾进来,眼圈一红:“小禾姑娘,你来得正好。你见过世面,知不知道这腿还能不能治?” 温书禾上前看了看,又问了问症状,心里大致有了数。 她在九江的那些日子除了啃经义,最大的消遣就是翻祖母送的医书,背了不少穴位和方子。水肿伴剧痛,脉象浮而数,像是湿热下注、经络阻滞。 “我试试。”她从怀里摸出针囊,“提前说好,我不保证,你要是信我,我就治。” 程大娘的男人愣了一下:“姑娘还会治病?” “略懂一点。”温书禾已经蹲下来,在程大娘腿上比了比穴位,下针的时候手很稳。她扎了足三里、三阴交、阴陵泉,又加了两针阿是穴,捻转提插的手法虽谈不上精湛,但胜在胆大心细,认穴极准。 一炷香的功夫,程大娘紧皱的眉头渐渐松开了,“好像……没那么胀了。” 温书禾收了针,又嘱咐了几句忌口和热敷的法子,这才出来。 门口不知何时聚了几个看热闹的村人,见她出来都啧啧称奇。 “小禾姑娘还会治病?” “你给俺看看胳膊,去年摔了一跤到现在还使不上劲……" 温书禾被围在中间,七嘴八舌的问话扑面而来。她抬手压了压,哭笑不得,又拿这些淳朴的村民们没有办法:“一个一个来,别急。” 这一下午她就没歇住。接骨的她不敢动,但腰腿疼、老寒腿、胃胀气这些她都能扎上几针。 村里人没见过针灸,起初还半信半疑,被扎了两针觉得松快不少,便一个传一个地来了。 天黑透了她才拖着步子回到自己屋里,一进门就看见阮映舒坐在桌前,灯下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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