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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很乖。"爱琳娜补了一句,语气软和下来,像在一份本来就不太好卖的说明里了一行"无副作用"。"吃得不多,大部分时间自己玩。只是……需要一个安全的、我信得过的地方。" "安全的定义是?"洛曼头也不抬,"只要不被毒死、炸死或者被能量场分解成粒子就算?" "……随你怎么说。" 洛曼擦完阀门,将绒布叠好放在一旁。他摘下眼镜,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块软布擦镜片,这个动作像是给自己争取的最后一小段思考时间。 等他擦完、重新戴上,那点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说"不"了。 "我会定时派信鸽。"爱琳娜趁热打铁,语速快了些,"也跟军务部打过招呼,如果有紧急事务找不到我,可以直接送信到你这儿。粮食、孩子用的东西,都会有人送来。" "意思是,我不仅得带孩子,还得替你处理军务部的公文?"洛曼重新戴上眼镜,表情像刚咽下一口凉透的茶。 "你也可以选择不看,堆在那里。反正我看你这里除了实验记录也没别的纸。" 这句话戳到了什么。洛曼叹了口气,声音很轻,淹没在角落里一台装置持续的嗡鸣中。 虚掩的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踩不稳的脚步声。门被一只肉乎乎的小手顶开了更大的缝,一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挤了进来。 温妮塔·艾尔。两岁的孩子比当年爱琳娜在雪夜捡到时结实多了,红润的脸颊还带着婴儿才有的那种软,左眼下方一颗淡褐色的泪痣。深酒红色的头发比婴儿时浓密了些,光落上去,深处像有流沙般的暗影在缓缓走动。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灰蓝色桃花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满是怪东西的地方。 "妈妈……"奶声奶气的,含糊不清。 她先看见爱琳娜,咧嘴露出几颗小米牙,笨拙地想跑过来。中途黄铜阀门反了一下光,她的注意力立刻被劫走,伸着小手就要去够。 "温妮塔,不能碰。"爱琳娜上前一步。 洛曼更快。一个侧步挡在长桌前,把温妮塔和那些仪器隔开。动作利落得不太像个学者。他低头看着这个才到他膝盖高的小东西,眉头蹙起,像在检视一个来源不明但破坏系数明显偏高的实验变量。 温妮塔仰起脸,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一点不怕,咯咯笑了一声,伸出肉乎乎的手指头戳了戳洛曼白袍的下摆。 洛曼没动,目光依然锁在她脸上,分明是在做一场漫长的风险评估。 爱琳娜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是把一路上攥在手心里的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 温妮塔没得到回应,很快觉得无趣。她转身,摇摇晃晃朝房间另一头一个低矮的木架子走去。 架上几个透明玻璃罐,里面装着颜色各异的半固态物质在缓缓旋转。她的小手准确无误地朝其中一个伸了过去。 "那个是活的。"洛曼的声音响起来。 温妮塔的手停在半空,扭头看他,眼睛里全是好奇。 "活的。"洛曼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任何波澜,"会咬人,很疼。" 温妮塔被"很疼"镇住了,小手缩回来,谨慎地往后退了一小步,随即又看向旁边一个装着蓝色粉末的罐子。 "那个,"洛曼及时接上,"碰一下,手指会变蓝。洗不掉。一直蓝。" 温妮塔歪了歪脑袋,看看自己的手,像在想象蓝色的手指。几秒后她彻底放弃了木架子,转向墙角一小块空地,自顾自蹲下来,伸出手指去戳地上移动的光斑。 洛曼这才把目光从孩子身上收回来,重新看向爱琳娜。表情还是公事公办的那一套,但眼底的东西松动了一些。 "尽快回来。"他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仔细听,能品出一点认命的意味——不是对爱琳娜认命,是对这件事本身认命。"现在外面兵荒马乱,谁都不知道下一把火烧到哪里。我这里……"他顿了一下,"只能保证她在碰那些会变蓝或者会咬人的东西之前,我会及时拦住。超出这个范围的风险,你自己担。" "那就这么说定了。"爱琳娜走到温妮塔身边,蹲下身,把孩子轻轻揽进怀里,低声叮嘱了几句。温妮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抓着披风一角。 爱琳娜站起来,脸上又是出发前的刚硬与紧迫。"粮食和用品下午送来。我今晚就带鲁克他们走。" 洛曼点点头,重新拿起绒布,走向那个还在冒泡的容器,似乎已经沉回研究的世界里去了。只是他的眼角余光,总往墙角那个追光斑的小身影上飘。 爱琳娜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女儿和这个老朋友兼临时托孤对象,转身走了。 皮靴踏地的声音重新响起,很快消失在走廊深处。实验室里只剩仪器低沉的嗡鸣,液体微弱的冒泡声,还有墙角传来孩子轻轻哼唱的、不成调的音节。 三周后,黄昏降临得比以往都早——或者说,是城西方向弥散开的浓烟提前吞噬了日光。 最先改变的是声音。那种沉闷的轰响隔着几条街区传来,像无数巨木同时被折断。洛曼正在调整一组监测魔力的晶石阵列,手指停在调节钮上,感觉到桌面和地板深处传来的震颤。 紧随其后是隐约的呐喊、金属碰撞的脆响,以及一种更模糊却更密集的声音。那种嘈杂带着踩踏和拥挤才挤得出的浊气,跟集会时的喧闹完全不是一回事。 实验室厚重的木门被急促地拍响。来的是他的两个助手,脸色白得跟身上的袍子差不多。 "先生,外面……外面全乱了!"年纪稍长、脸上带雀斑的那个嗓子发紧,"是南边的叛军!打进来了!离宫殿区已经很近了!" 洛曼摘下眼镜,用指腹慢慢揉了揉鼻梁。他没有立刻回应,走到实验室朝东那扇狭窄的高窗下,踩上矮凳,望了出去。 他的研究室位于皇城边缘一片僻静的学区,距离宫殿群还有些距离,但视野尚算开阔。 此刻,本该被晚霞染成金红的天空,在西边呈现一种污浊的紫灰色。那片灰暗的天幕下,一道道或炽白、或暗红、或幽蓝的光痕正拖着细长的尾巴从地面升起,划出陡峭的弧线,消失在宫殿建筑群的轮廓后方。 有些在半空相撞,炸开短暂刺目的光团,碎裂的魔法能量像劣质烟火的余烬般散落。更多的则持续不断地飞向那片象征帝国最高权力的区域,像一场流星雨,只是方向反了,恶意也换了个名字。 "把门闩死,固。所有窗户,用工作台上的备用铁条和木板,全钉上。"洛曼的声音和往常一样平稳,只是语速快了些。他从矮凳上下来,甚至没忘掸掸袍子下摆。"地下室入口,用柜挪过去堵住。别让任何人看出后面有路。" 两个助手愣了一瞬,随即动了起来。搬动木板的摩擦声、铁锤敲钉子的钝响、急促的呼吸,很快填满了实验室。 角落里传来细碎的窸窣声。温妮塔摇摇晃晃地从一堆柔软的毯子后面爬出来,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睛,头发翘起几缕,睡相留下的痕迹。持续的震动和噪音没有吓到她,只是把她吵醒了。 她没哭,也没露出害怕的表情。 她先困惑地看了看正费力抬着木板的助手,又转向窗户方向。恰好一道异常明亮的橘红色能量球划过渐暗的天空,轨迹比之前更近,仿佛就从不远处的街区上空掠过,将高窗那有限的方形视野映得忽明忽暗。 温妮塔的嘴巴张成一个小小的"o"。她扶着墙,踮起脚尖,努力想看得更清楚,小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兴奋。 "亮!"她含混地喊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窗外,转头看洛曼,像在分享一个了不得的发现,"飞!亮!" 洛曼正将一根沉重的铁条抵在门缝上方,闻言手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这个对灭顶之灾毫无概念、只把它当作新奇光景的孩子。 镜片后的蓝眼睛里有东西在打架,荒谬和忧虑挤在一起,缝隙里还渗出一点被硬生生撬开的、带苦味的柔软。 "嗯,亮。"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继续用锤子将铁条一端敲进预先打好的凹槽。每一声敲击都结实而沉闷,与他平稳的语调形成古怪的和音。 外面的声音愈发清晰了。马蹄的杂沓,兵刃交击的锐响,男人粗野的号令,女人和孩子的尖叫,建筑倒塌的轰鸣,偶尔夹着魔法爆裂特有的、仿佛玻璃被瞬间碾碎的尖啸。 烟味飘进来,裹着一丝铁锈般的腥气。 门窗很快固完毕。实验室成了一个笨拙的、临时拼凑的堡垒,将大部分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只剩沉闷的、持续不断的背景震动。 年轻些的助手用袖子擦着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开口,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对历史转折的激动与茫然:"先生,他们说……这些叛军都是南边几个行省的大贵族牵头。皇帝陛下这些年修塔,把他们的钱袋子、粮库都快掏空了,还征了那么多徭役……他们这是不想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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